张绝收回手指,金光隐没。他望着缸中翻涌的墨汁,眼神沉静如古井:“顾二,你找错了祭品。”
他转身离开密室,石阶在身后无声合拢。祠堂外,东方天际已透出鱼肚白。张绝站在晨光熹微的村口,看着远处山峦轮廓由墨黑渐次染上淡金。林东城他们收拾行装的动静从身后传来,牛三在哼跑调的小调,李大柱扛着用油纸裹好的猪肉,老幺扶着树干踉跄学步。张绝没回头,只从怀中取出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笺,指尖掠过纸面,笺上空白处便浮现出细密如蚁的墨字——全是昨夜林东城等人所言,一字不差,连牛三咽口水的间隙都标注了时辰。
他将素笺折好,塞进袖中。这时,一队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扛着锄头、牵着驴子,从山道拐角处走来,领头那人满脸褶子,腰间别着把豁了口的柴刀,正是昨日给林东城烙饼的老乡。老乡远远瞧见张绝,咧嘴一笑,露出参差黄牙:“后生,起这么早?昨儿个的饼子,还合胃口不?”
张绝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。老乡接过来,掂了掂,眉头一挑:“盐?”
“腌肉用。”张绝声音平淡,“村里猪圈旁那棵老槐树根,往东三步,挖三尺深,有个陶罐。罐里是盐,还有几块熏好的鹿肉。够你们吃半月。”
老乡一愣,下意识朝槐树方向瞥了一眼,又看看张绝平静的脸,喉结动了动,没多问,只把盐包小心揣进怀里,朝张绝郑重抱了抱拳:“谢了!后生心善!”
张绝摆摆手,转身欲走,却听老乡在背后压低声音道:“钟山北坡,昨儿半夜,死了七个穿黑褂子的。尸首……被野狗拖去吃了大半,剩的骨头,全扔进村西那口枯井里了。”
张绝脚步微顿,没回头,只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老乡又道:“那井……打水的人,最近都绕着走。”
张绝终于迈步,身影融入初升朝阳的光晕里。他走得不快,却越走越淡,仿佛被晨光温柔融化。待他身影彻底消散,老乡才长长吁出一口气,抹了把额头冷汗,低声啐了一口:“娘嘞……这后生,咋比山神爷还瘆得慌?”
而此时,张绝已立于钟山主峰之巅。脚下云海翻涌,万籁俱寂。他摊开手掌,掌心静静悬浮着一枚青玉小印,印纽雕成盘踞的螭龙,龙目却是一对幽邃的墨晶。印面刻着四个古篆:镇山·守钥。
玉印无声嗡鸣,云海深处,一座庞大如山岳的青铜巨门虚影缓缓浮现,门上九道锁链缠绕,锁链尽头,皆系着无数挣扎的黑气人形——正是昨夜密室缸中所见。其中最粗壮的一道锁链末端,赫然挂着顾二的幻影,他面目狰狞,正疯狂撕扯锁链,锁链却纹丝不动,反而越收越紧,勒进他虚幻的脖颈。
张绝指尖点向玉印。螭龙墨晶双目骤然亮起,射出两道青光,刺入云海巨门。门上九道锁链齐齐一震,其中一道“咔嚓”断裂,锁链尽头的人形幻影随之崩解,化作飞灰——那正是昨夜被冻僵于灌木丛中的两人之一。
“钥匙未齐,门不可启。”张绝的声音散入风中,轻得如同叹息,“但锁,可以先锈。”
他收起玉印,俯瞰云海之下连绵山峦。钟山十二峰,峰峰如剑,刺向苍穹。而在第十一峰阴影深处,数十道黑影正悄然汇合,为首者玄色劲装,腰悬长剑,正是顾二。他抬头望向主峰,目光穿透云雾,仿佛与张绝隔空相视。顾二嘴角扯出一丝冷笑,抬手做了个斩首的手势。
张绝只是静静站着,晨光为他镀上一层薄金。他忽然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对着云海深处遥遥一握。
轰隆——
一声闷雷毫无征兆炸响,却非来自天际,而是自钟山地脉深处迸发!整座山脉为之震颤,群鸟惊飞,松涛如怒。顾二脚下一滑,险些跪倒,他骇然抬头,只见主峰云海翻涌,竟在那无形巨力牵引下,缓缓旋转起来!云涡中心,一道粗逾水桶的金色光柱悍然劈落,不偏不倚,正中村西那口枯井!
光柱无声贯入井底,刹那间,井口紫花灰烬被尽数吹散,裸露的井壁上,无数细密符文如活蛇般游走、明灭、最终尽数黯淡熄灭。那口枯井,连同它所承载的一切诡谲,彻底沦为一口再寻常不过的废井。
顾二脸色煞白,手中长剑嗡鸣不止,剑身竟浮现出蛛网般的细密裂痕。他死死盯着主峰方向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——那道金光,不仅斩断了生门根基,更在无形中,将他与明光社总坛的灵枢联系,硬生生削去三成。
张绝缓缓放下手。云海复归平静,仿佛刚才的雷霆只是幻觉。他最后看了一眼山下村落升起的几缕炊烟,转身,身影融入东方浩荡朝霞。
山风猎猎,卷起他衣袍一角,露出腰间悬挂的旧物——一枚磨损严重的铜铃,铃舌早已断去,只余空壳。铃身刻着两个小字:吕县。
风过处,铜铃无声,唯有山野莽莽,晨光万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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