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葬岗的土地翻滚起来,像是下面有一只巨大的蚯蚓在倒腾着。
潮湿松软的泥土从地下往上滚出,干燥坚硬的泥土又被重新埋藏进地下。
而在所有人的目光中,一道朱红大门从地下缓缓升起。
那道...
张绝转身离开不过百步,山风忽地一转,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向他后颈。他没回头,只是左手在袖中微抬,指尖无声一捻——那几片叶子悬停半尺,叶脉骤然泛起淡青微光,继而寸寸崩解成齑粉,随风散尽。这动作极轻,却像一道无声的敕令,把整座钟山的呼吸都按住了一瞬。
林东城正把最后一块猪油抹在烤架上,火苗“噗”地窜高,映得他脸上油光与汗珠混成一片。他抬头望向张绝消失的方向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没说话,只把烤得焦黄的猪肋排撕下最肥厚的一块,塞进旁边盗贼嘴里。那人呛咳两声,眼皮颤动着睁开,目光涣散地扫过同伴,又落在张绝扔来的麻布袋上——玉米面饼子还带着余温,边缘微脆,掰开时能看见粗粝的玉米糁和几粒没碾碎的胚芽,一股子刚出锅的、踏实的焦香。
“老三,你尝尝。”林东城把饼子掰成四份,自己只留最小那块,递过去时手指抖得厉害,“这饼子……比咱前年在蓟州城外偷摸买的还实在。”
胖子牛三接过去,咬了一口,腮帮子立刻鼓起来,嚼得极慢,仿佛怕漏掉一星半点麦香。壮汉扛猪的李大柱默默接过第二块,低头啃着,粗粝的饼渣簌簌掉在裤腿上,他也不擦,只用拇指狠狠抹了把鼻尖,指腹蹭出一道黑灰。盗贼老幺含糊着咽下,突然哑着嗓子问:“头儿……那位前辈,真不是新匪的人?”
林东城没答,只盯着火堆里噼啪爆开的松脂,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如豆。“新匪?”他嗤笑一声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没,“苏八写信劝我们去吕县时,可没提过钟山底下埋着四宗旧法安全屋,更没说过顾二他们拿活人血肉当引子,硬撬旧法门栓——可那位前辈,一眼就看穿了。”
李大柱停下咀嚼,抬起眼皮:“他连顾二名字都没问,就知道是明光社的人。”
牛三把最后一口饼子囫囵咽下,抹了把嘴:“他还说……‘你们都会去吕县的’。”
话音落下,篝火“噼”一声炸开一朵蓝焰,映得四张脸忽明忽暗。没人接话,山风呜咽着穿过松林,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夜枭啼叫,短促,戛然而止——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掐断了喉咙。
张绝其实没走远。他蹲在村口歪脖子老槐树后,背靠粗糙树皮,指尖无意识抠着树皮裂痕。乌鸦蹲在他肩头,漆黑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幽蓝,一只爪子轻轻扣着他衣领。他闭着眼,耳朵却微微翕动,将林东城他们每一句喘息、每一次火堆爆裂、甚至牛三咽唾沫的咕噜声都收进耳中。直到那声夜枭戛然而止,他睫毛才颤了一下。
“顾二的人,已经到村西坡了。”他声音轻得像自语,肩头乌鸦却倏然振翅,化作一道墨线射入浓墨般的山坳。
张绝站起身,掸了掸裤腿沾的槐树皮屑。他绕过村子土墙时,特意踩碎了一截枯枝——咔嚓声不大,却惊起三只野兔,朝着相反方向狂奔而去。这动静果然引来了暗处窥伺的目光。村西坡林影里,两个黑衣人伏在灌木丛后,其中一人手按腰间短刃,另一人则缓缓抽出一支青竹哨,哨孔对准唇边——可就在气息将吐未吐之际,两人脖颈同时一凉,仿佛有冰刃贴肤而过。他们僵住,喉结不敢滚动,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。三息之后,那股森寒退去,灌木丛里只剩两具瘫软的躯体,呼吸尚存,却如坠冰窟,连手指都冻得无法蜷曲。
张绝已站在村东打谷场边。月光斜斜切过石磙,照见地上几道新鲜拖痕——那是顾二手下昨夜搬运尸骸留下的。他蹲下,指尖捻起一撮泥土。土色发暗,渗着极淡的腥气,指甲盖大小的泥粒里,竟嵌着半粒灰白骨屑,细如针尖,却带着旧法符纹特有的螺旋蚀刻痕迹。他捻碎骨屑,任其随风飘散,目光却投向打谷场尽头那口废弃古井。井口爬满墨绿苔藓,井壁石缝里,几株不知名的紫花正悄然绽放,花瓣边缘泛着诡异的银芒,在月光下微微脉动,如同活物的呼吸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他低语,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旧法安全屋从不建在地底,而是在生与死的交界处——钟山吃人,不是因邪祟,而是因“养”。那些被分尸的尸体,血肉被顾二的人以新法秘术催熟,催生出寄生菌菇;菌丝蔓延至地下古井,与井底千年阴水交融,再借紫花为媒,将死气反哺为生机,最终在井壁深处凝成一道“生门”。门不开,则死气淤积,山便如饥似渴吞噬活人;门若启,旧法传承便如春水破冰,汹涌而出。而开启生门的钥匙,正是足够数量的、饱含怨念的亡魂——顾二煽动编外与军士厮杀,诱使更多人死于钟山,便是为了凑齐这把钥匙上最后一枚齿。
可张绝指尖拂过井沿湿滑的苔藓,却皱起了眉。紫花脉动频率不对。太急,太乱,像垂死者的心跳。这说明生门尚未完全成型,顾二的人,至少还缺一场足够惨烈的流血——而今夜,恰是他们计划收网之时。
他直起身,望向村北。那里本该有炊烟,此刻却只有一片死寂。张绝忽然抬脚,重重踏在井沿一块青石上。石面无声龟裂,蛛网般的裂痕瞬间蔓延至整口古井。井壁紫花猛地一颤,花瓣银芒暴涨,随即尽数黯淡,枯萎如灰烬。与此同时,村北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仿佛重物坠地,接着是压抑的咳嗽声——那是顾二手下藏身的老磨坊,屋顶瓦片正簌簌滚落。
张绝转身,走向村南祠堂。祠堂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烛光。他推门而入,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堂内供奉着褪色的钟山山神画像,神像泥胎斑驳,眼眶空洞。张绝径直走到神龛后,伸手拨开垂挂的蛛网,露出后面一面青砖墙。他屈指叩击第三块砖,三长两短,砖墙无声滑开,露出一条向下倾斜的石阶。石阶潮湿阴冷,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墨与干涸血迹混合的气息。
阶底是一间密室。四壁贴满泛黄符纸,朱砂符文早已褪成褐红,却依旧隐隐搏动。密室中央,一口黑陶缸静静矗立,缸口覆盖着浸透黑狗血的生绢。张绝掀开生绢,缸中并非清水,而是一汪浓稠墨汁般的液体,表面浮着七颗核桃大小的暗红肉瘤,正随着密室外隐约传来的山风节奏,缓慢搏动。每搏动一次,肉瘤表面便裂开一道细缝,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,黑气升腾至半空,凝而不散,渐渐勾勒出模糊的人形轮廓——正是林东城、牛三、李大柱、老幺,以及另外三个未曾谋面的编外职业者面孔。七张脸在黑气中扭曲、哀嚎,却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“傀儡引。”张绝指尖悬停在缸面上方寸许,一缕极淡的金光自他指端逸出,探入墨汁。七颗肉瘤猛地一缩,黑气人形剧烈震颤,其中林东城的幻影额角竟渗出一滴殷红血珠,顺着虚幻面颊蜿蜒而下,滴入缸中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,腾起一缕青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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