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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6章 旧法荣光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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袋子沉甸甸的,带着刚出锅不久的微温,还有股子粗粮特有的、略带焦香的甜气。林东城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饼子边缘——表皮微脆,内里却暄软,指腹能感受到玉米面颗粒分明的糙感,不是那种掺了精白面、油水足得发亮的假把式,是实打实拿石磨碾出来、柴火灶上贴出来的真东西。

他喉结上下一滚,没说话,只把袋子往胖子怀里一塞。

胖子双手接住,像捧着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金元宝,鼻尖猛吸一口,眼眶顿时有点发酸:“头……这味儿,跟俺娘在榆树沟蒸的,一模一样。”

壮汉正蹲在野猪旁,手起刀落,割开猪颈动脉,血顺着草茎往下淌。听见这话,他手顿了顿,刀尖悬在半空,没落下去。他没回头,只是低声道:“俺爹说,早年逃荒,饿极了啃观音土,拉不出屎,肠子断在肚子里。后来在吕县南边一个叫柳树屯的地方,头回吃上热乎的玉米面饼子,就着熬得浓稠的野菜汤,连汤带渣刮了三回碗底。”他顿了顿,刀锋终于落下,“那年,俺十六。”

盗贼这时悠悠转醒,眼皮掀开一条缝,瞅见胖子手里那袋饼子,又瞥见壮汉手里滴血的刀,再看看林东城脸上那副既不像哭也不像笑的僵硬表情,懵了半晌,突然“嗷”一嗓子坐直了:“饼子!俺闻见饼子味儿了!头,您真没给咱留口活路?”

林东城没理他,只弯腰捡起地上那把沾泥的锄头,轻轻拍掉浮土,又把它放回原处——就在张绝刚才坐过的那块青石旁边。石头还留着点余温,像刚有人坐过。

他直起身,目光投向村子方向。炊烟正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细而直,在山风里不散,像几缕未写完的墨线。田埂上,那个戴草帽的老汉还在弯腰拔草,动作慢得近乎凝滞,可脊背挺得笔直,仿佛一根扎进泥土里的老枣树根。

林东城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:“他不是种地的。”

胖子正掰开一个饼子,热气腾腾,露出里面金黄的瓤,闻言一愣:“啊?谁?”

“那个老汉。”林东城盯着那抹灰布衣角,“他拔草,不是为了除草——是掐草尖。你看他手,只掐最嫩那一截,底下老秆儿动都不动。那是留种。留明年春上的种。”

胖子掰饼的手停在半空:“……啊?”

壮汉也抬起了头,血珠顺着他手背的青筋往下滚:“掐尖留种……是怕草籽落土,抢苗的养分?可这地,瞧着肥得很。”

“肥?”林东城扯了下嘴角,刀疤牵动,竟有几分苦意,“这地肥得反常。你摸摸垄沟,潮而不烂;你看看麦茬,断口齐整,像刀切的;你数数这亩地边上的界石——六块,每块都刻着‘永业’二字,字口深得能藏蚂蚁。大行山脚下的泥腿子,谁家祖坟冒这等青烟,能立永业界石?”

盗贼揉着后脑勺凑过来,咽了口唾沫:“头,您这话说得……咋听着比赵东那帮狗崽子还吓人?”

林东城没回答。他盯着远处老汉缓缓直起的腰,那腰背弓着,却像一张拉满未射的硬弓。忽然,老汉似有所觉,缓缓侧过脸来。隔着百步远的田垄、两道浅沟、几簇野艾,四目遥遥相撞。

没有敌意,没有审视,甚至没有情绪。只有一片沉静,像古井水面映着天光,照见人,却不容人搅动。

林东城下意识绷紧了肩背,右手已按在腰间短匕的铜吞口上——可那手停在半空,终究没握紧。

老汉看了他三息。然后,慢条斯理摘下草帽,朝这边略略颔首。帽子底下,是一头灰白如霜的短发,耳后皮肤上,隐约可见一道淡青色旧疤,蜿蜒如蛇,直没入颈后衣领。

林东城瞳孔骤然一缩。

他认得这疤。

十年前,京畿西市“铁骨坊”铸兵铺子起大火那夜,他跟着师父混在救火的人堆里,亲眼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老匠人被衙役拖走。那人左耳后,就有这样一道青疤,形状分毫不差。后来听说,那老匠人是前朝工部司造署的遗老,因私藏《锻冶秘录》残卷,被判流徙北境,途中“暴毙”。

“铁骨坊”的火,烧了三天三夜,烧尽了三百二十七件新法兵刃模具,也烧没了京畿最后一批敢用旧法淬火的铁匠。

林东城的手,慢慢从匕首上松开了。

他忽然明白了张绝为何选中这家田地。不是因为庄稼长得好,而是因为——这地底下埋着的,从来就不是庄稼的根,是铁与火的根,是被新法碾碎又偷偷埋回来的旧骨头。

胖子掰开的饼子掉在地上,他都没顾上捡。

“头……”他声音发虚,“那老汉……他真是种地的?”

林东城没答。他弯腰,捡起那块掉在泥里的饼子,用袖子仔细擦去沾上的浮土,掰开一半,塞进盗贼手里:“吃。趁热。”

盗贼下嘴就咬,烫得直哈气,可嚼着嚼着,眼泪就下来了:“真香……真香啊头,比京畿南门‘刘记’的还香……”

壮汉默默接过另一半,三口两口吞下,喉结滚动,像咽下一块烧红的铁。

林东城把剩下那半个饼子,轻轻放在青石上,就在张绝坐过的地方。饼子温热,石面微凉,蒸腾起一缕极淡的白气。

他转身,走向那头刚断气的野猪。

刀光一闪,不是砍向猪腹,而是精准削下猪耳后一小片皮肉——那里,有一枚几乎与毛色融为一体的暗褐色小痣,形如米粒,痣心一点朱砂红,极淡,却如针尖刺入眼底。

林东城盯着那颗痣,指尖捻起,凑到鼻端。

一股极淡的、类似陈年丹砂混着松脂的气味。

他忽然想起张绝问他的最后一句话——“他们没在钟山下遇到什么怪事吗?”

当时他答了冲突、尸体失踪、炼金器吃人……却漏了一件。

一件他以为只是自己眼花的事。

两天前,他们在钟山坳口歇脚,一只山雀扑棱棱飞过,撞上赵东军士插在地上的长矛矛尖。鸟尸坠地,羽毛未焦,可那矛尖上,却凝着一滴血珠——血珠里,竟浮着一粒极小的、半透明的米粒状物,随着血珠微微颤动,像活的。

他当时只当是眼花了,随手抹去。

此刻,他捏着猪耳后的痣,看着那点朱砂红在指腹晕开,忽然全身发冷。

这不是痣。

这是标记。

是某种活体炼金术的寄生印记,用血为引,以米为媒,借牲畜之躯,悄然布下的……饵。

张绝知道。

所以他才让他们快走。

不是怕他们掺和,是怕他们成了饵里最鲜的一块肉。

林东城把那点染血的皮肉,连同指尖那抹朱砂,一起按进泥土深处。他抓起一把湿泥,狠狠搓洗手指,指甲缝里抠出黑红泥浆,一遍,两遍,三遍……直到指腹泛白,渗出血丝。

“宰猪。”他声音哑得厉害,“快些。血别浪费,接满盆。肠子掏干净,灌盐水腌上。明天一早,我们启程。”

胖子怔怔看着他:“头,不……不等天黑?”

“等不及了。”林东城抬头望天。日头已西斜,将山影拉得又长又薄,像一道正在合拢的伤口。“那位前辈没话没说错——这村子的地窖里,确实没余粮。可余粮底下埋的,是咱们该碰的东西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:“从现在起,谁再提‘玉米面饼子’四个字,我就把他舌头剁了,塞进猪肠里腌着。”

没人笑。

壮汉应了声“是”,刀锋翻转,开始利落地剥皮。

胖子默默解下腰间酒囊,倒出半囊烈酒,浇在猪腹创口上——消毒,也是敬。

盗贼抱着半个饼子,缩在青石后,小口小口啃着,腮帮子鼓动,眼睛却死死盯着林东城按进泥土的那只手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后脑勺那被拍过的地方,隐隐发烫,像被烙铁烫过,又像……有什么东西,正顺着骨头缝,往里钻。

暮色渐浓,炊烟愈发稀薄。

村口老槐树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辆独轮车,车板上盖着青布,布下轮廓方正,隐约是口箱子。

推车的是个穿蓑衣的老妪,竹笠压得极低,遮住了半张脸。她停在田埂尽头,不声不响,只将车把手往泥里杵了杵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

林东城抬眼望去。

老妪缓缓抬起头。

笠沿阴影里,是一双眼睛。瞳仁极黑,黑得不见底,可眼白处,却浮着几缕极淡的、蛛网般的银丝,随她眨眼,微微闪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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