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东城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见过这种眼。
三年前,在吕县边境黑市,一个叫“银瞳叟”的旧法傀儡师,曾用这样一双眼,看过他带来的半块残碑拓片。那晚过后,拓片上所有文字,一夜之间全变成了血色蚯蚓,蠕动不止。
老妪没说话,只抬起枯枝般的手,指向村子方向。指尖微颤,像被风吹动的芦苇。
林东城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——
暮色中,那座看似寻常的村子,轮廓忽然变得模糊。屋顶的瓦片、土墙的缝隙、甚至炊烟的形状,都在细微地……扭曲。如同隔着一层被反复揉皱又摊平的旧绢。
而村子中央那棵最高的老槐树,树冠阴影里,似乎多出了几道人影。
不高,不胖,穿着灰扑扑的短打,手里没拿锄头,也没拿镰刀。
他们手里攥着的,是一截截……白森森的、带着新鲜血渍的指骨。
林东城胃里一阵翻搅。
他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用痛楚逼自己清醒。
不能慌。
张绝没杀他们。
老汉没朝他们点头。
这车,这眼,这指骨……都不是冲他们来的。
是冲钟山。
是冲那些还留在山上,等着捡便宜的职业者来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对胖子道:“把饼子收好。壮汉,猪血装满三坛,肠子腌两坛。盗贼……”
盗贼一个激灵:“在!”
“你去村口,告诉那位婆婆,就说——‘老乡,我们今儿不换饼子了,改换消息。’”
盗贼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“头!我……我怕!”
林东城盯着他,一字一句:“怕?那你想想,你后脑勺上,现在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长。”
盗贼脸瞬间惨白如纸,连滚带爬冲向村口。
老妪静静看着他奔来,竹笠下的银丝眼,毫无波澜。
盗贼扑通跪倒在泥地里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:“老……老乡!我们今儿不换饼子了!改换消息!”
老妪沉默着。
良久,她枯瘦的手,缓缓掀开青布一角。
布下不是那口箱子。
箱盖微启,露出内里——
没有金银,没有丹药,没有符箓。
只有一叠叠码得整整齐齐的、泛黄的旧纸。纸页边缘焦黑,像是从某场大火里抢救出来的残卷。每一页上,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,墨色深浅不一,有些字迹新鲜如初,有些则淡得几乎要洇进纸里。
最上面一页,赫然写着几个大字:
《钟山地脉异动录·卷壹》
落款处,墨迹淋漓,力透纸背:
——明光社·顾二,敬呈。
盗贼眼前一黑,几乎又要晕过去。
老妪终于开口。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陶:“告诉你们头——”
“钟山底下,不是地脉。”
“是……棺材。”
“而棺材盖子,”她顿了顿,竹笠下那双银丝眼,缓缓转向钟山方向,“已经……松动了。”
话音落,她猛地合上箱盖。
“咚”一声闷响,震得地面微颤。
独轮车无声无息,调转方向,驶入越来越浓的暮色。蓑衣飘动,像一片被风卷走的枯叶。
盗贼瘫坐在地,浑身抖得像筛糠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半块啃了一半的玉米面饼子。饼子冷了,硬了,可那股子粗粮的甜香,却固执地萦绕在鼻尖,挥之不去。
林东城站在田埂上,望着老妪消失的方向,久久未动。
夕阳最后一丝光,正缓缓沉入钟山脊线。山影如墨,浓得化不开,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,正缓缓阖上它的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张绝离开时,丢下的最后一句话:
“你们都会去吕县的。”
不是“你们会去吕县”。
是“你们都会去吕县的。”
语气笃定,不容置疑。
像一句预言。
更像一句……赦令。
林东城慢慢抬起手,不是去擦汗,而是轻轻抚过自己左耳后——那里,皮肤完好,平滑如初。可指尖之下,却仿佛有根极细的、冰冷的线,正沿着血脉,一寸寸向上爬行。
他收回手,攥紧。
掌心,是方才搓洗时留下的血痕,混着泥浆,暗红发黑。
他低头,看向青石上那半个早已凉透的玉米面饼子。
饼子表面,不知何时,凝起了一层极薄的、晶莹的露水。
露水里,映着将倾的暮色,也映着……他自己那张刀疤纵横的脸。
而在那层薄薄的水膜之下,饼子金黄的瓤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随着呼吸般的节奏,极其轻微地……搏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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