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绝点点头,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,放在碗底:“拿着,买纸笔。”
少年接过碗,铜钱硌得掌心发烫。他转身要走,张绝却叫住他:“等等。”
少年僵在门口。
“告诉你爹,”张绝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就说……归藏的门,开了。”
少年浑身一颤,碗差点脱手。他没敢回头,只胡乱点头,跌跌撞撞跑进夜色里。
张绝重新躺回炕上,柴刀横在胸口。窗外雾气更浓,几乎要漫过窗台。他听着远处山坳里传来的狼嗥,一声接一声,凄厉中竟透出几分急切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驱赶着,朝着同一个方向奔去。
那方向,正是矿道入口。
他闭上眼,却没睡。耳边响起十年前吕县祠堂里,那个被钉在梁柱上的老塾师最后说的话:“孩子,记住,旧法不是咒,是债。谁欠的,谁还。谁还的,谁开门。”
债字出口时,老塾师的舌头已被割去半截,血沫喷在张绝脸上,温热腥咸。
张绝抬起左手,看着食指上那道未愈的伤口。血早止了,可皮肉翻卷处,隐约透出底下一丝极淡的青痕,正沿着血管缓缓向上爬行——像一条苏醒的蚯蚓,正朝着心脏的方向,一寸寸掘进。
他忽然想起林东城晕过去的盗贼。那人昏迷前,右手五指曾无意识抠抓地面,在泥地上划出三个歪斜的符号:一个圆,一个叉,一个箭头指向西。张绝当时没在意,此刻却如雷贯顶——那是吕县乞丐帮的暗语:圆是粮仓,叉是死路,箭头所指,正是钟山通往吕县的唯一古道“白鹭径”。而白鹭径中途,有一处断崖,崖下深潭,潭底淤泥里,埋着四宗安全屋真正的钥匙。
钥匙不是铁铸,不是玉琢,是一具尸。
一具被钉在千年樟木棺中的尸。棺盖内侧,用金粉写着四个字:“饥者食我”。
张绝猛地坐起,柴刀铿然落地。
他抓起桌角的陶罐,将剩余鬼臼根粉末尽数倒进掌心,混着新渗出的血,揉成一团墨绿色的泥丸。他掰开自己左耳耳垂,将泥丸塞进耳洞深处。泥丸遇血即化,一股灼痛直冲天灵,眼前霎时闪过无数碎片:林东城攥着介绍信发抖的手,矿道口渗出的灰雾,老槐树下妇人缺肉的耳垂,瘸子假肢里半枚铜钱,少年鞋尖的青灰泥渍……所有画面疯狂旋转,最终凝成一幅图——
钟山十九道山脊,如十九根肋骨撑起苍穹。而在这巨大骨架的阴影之下,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,正从矿道蜿蜒而出,穿过村子,越过白鹭径断崖,最终沉入吕县方向的地平线。红线所经之处,泥土微微鼓起,仿佛地下有无数虫豸在集体翻身。
张绝扯下衣襟一角,咬破指尖,在布片上疾书三行字:
“饲魂瘴已成,矿道不可留。
白鹭径断崖下,有樟木棺。
莫信耳垂缺肉者,莫饮槐树下茶。”
写完,他将布片折成方胜,掷向窗外。布片刚离手,便被一股无形气流裹挟,倏忽不见。
他重新躺下,这次真正闭上了眼。
远处狼嗥不知何时停了。万籁俱寂中,唯有山雾在窗纸上流淌,发出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,如同无数细小的牙齿,在啃噬这方天地最后的寂静。
而张绝的呼吸,渐渐变得悠长平稳,仿佛真的睡去。
只有他自己知道,此刻在意识深渊里,那枚骨牌正悬浮于血海之上,中央浅痕裂开一道缝隙,缝隙中,缓缓睁开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
眼睛凝视的方向,正是吕县。
正是那扇,即将被千万具尸体推搡着,轰然洞开的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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