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轮碾过碎石,咯吱作响。林东城放下手,将那枚被火苗燎过的玉米面饼子掰下一小角,放进嘴里。粗粝的颗粒感刮过舌苔,甜味之后是微苦,苦味之后又回甘,甘味尽头,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、类似钟山石楠果的涩香。
他嚼得很慢。
很慢。
仿佛在咀嚼一段被时光风干的往事。
山道蜿蜒,月升东岭,清辉如霜。四人一车渐行渐远,身影融进苍茫夜色。而在他们刚刚离开的田埂尽头,张绝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那里。他依旧戴着草帽,麻布衣袖挽至小臂,露出一截精瘦却蕴着惊人力量的小臂。他俯身,从泥土里拔出一根野麦穗,穗尖饱满,沉甸甸垂着,在月光下泛着青铜器般的暗哑光泽。
他捻开一粒麦仁,放入口中。
咀嚼。
咽下。
然后,他抬起手,对着空无一人的山径,轻轻打了个响指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,如露珠坠地。
百步之外,一株老槐树虬枝上,三只乌鸦同时振翅飞起,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惊起林间宿鸟无数。它们掠过山脊,朝着钟山主峰方向疾驰而去,羽翼割开夜色,留下三道幽蓝残影,一闪即逝。
张绝直起身,掸了掸衣袖上的浮土。他望向吕县所在的方向,那里天幕低垂,云层厚重,却有一线微光,倔强地刺破云隙,斜斜投向大行山腹地。
那光,很淡。
很弱。
却足够照亮一条路。
他转身,沿着田埂缓步而行,草鞋踏过湿润泥土,不沾半点尘埃。路过那户农户院墙时,他脚步微顿,伸手推开虚掩的柴门。院内,老汉正借着灶膛余烬的微光,用桐油细细涂抹一柄锄头。锄刃锃亮,映出张绝模糊的倒影。
老汉没抬头,只沙哑道:“绝娃子,饼子送出去了?”
“送了。”张绝应着,从墙角竹筐里拎起一只陶罐,揭开盖子——里面盛着半罐新磨的玉米面,颗粒粗粝,泛着淡淡的金色。“顾二的人,今晚该到西坡了。”
老汉手里的桐油刷顿了顿,一滴油珠坠入灶灰,发出细微的“嘶”声。“嗯。他们挖了三天,还没碰着‘门’的边儿。”
“不急。”张绝舀起一勺面,倒入陶罐旁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里,又舀了半勺清水,手指在碗沿轻轻一划。水面涟漪未散,已有数缕幽蓝咒纹自指腹蔓延而出,游入水中,化作细密如蛛网的光丝,缠绕住每一粒面渣。“钟山的‘门’,从来不是靠蛮力推开的。”
老汉终于抬起了头。昏黄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,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,却跃动着与张绝掌心如出一辙的幽蓝微光。“所以……你让那四个小子走?”
张绝将搅匀的面糊倒入灶上铁锅,添柴,火苗腾地窜高,舔舐锅底。“让他们去吕县看看太平。”他顿了顿,锅铲轻刮锅底,发出沙沙声响,“也让他们……替我看看,苏八写的信里,那些‘太平’二字,到底是不是真的能喂饱人。”
老汉沉默良久,忽而咧嘴一笑,缺了两颗门牙的嘴里露出赭红色牙龈:“绝娃子,你跟当年你爹一样,心太软。”
张绝没否认,只将锅里煎得微黄的玉米面饼子铲起,盛进另一只干净碗里。饼子边缘焦脆,中心柔软,热气氤氲中,他低声说:“心软?不。我只是记得,十五年前,也是在这片田埂上,一个饿得快断气的职业者,把最后一块杂粮饼子掰开,分给了我一半。”
老汉手里的桐油刷,倏然停住。
灶膛里,余烬明明灭灭,映得两人脸上光影交错,恍若隔世。
张绝端起那碗饼子,转身欲走。临出门前,他脚步微滞,背对着老汉,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“阿爷,明天……把东坡那片麦子,全犁了。”
老汉握着桐油刷的手,指节瞬间绷紧,青筋暴起如虬龙。
张绝没等回答,推门而出。
月光泼洒在他肩头,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,一直延伸到山脚,融入那片无名村落的万家灯火之中。灯火明明灭灭,像无数双眼睛,在黑暗里静静守望。
而此刻,在三百里外的吕县西市,一座青砖小院的厢房内,烛火摇曳。案几上摊开一张泛黄地图,墨线勾勒的钟山轮廓旁,被人用朱砂圈出七个醒目的红点。其中六个红点旁标注着“赵东”、“赵西”、“南山”、“顾二”、“狼团”、“明光”字样,第七个红点却只写着两个字——“绝”。
执笔之人放下朱砂笔,指尖沾染的猩红尚未干透。他抬眼,望向窗外沉沉夜色,喃喃自语:“老乡……你咋还会搓火球嘞?”
话音落处,窗外一株老槐树上,最后一片枯叶无声飘落,坠入泥土。
夜,更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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