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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4章 进钟山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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袋子沉甸甸的,带着刚出锅不久的微温,玉米面特有的粗粝香气混着一点焦香,顺着袋口缝隙钻出来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林东城的手指下意识收紧,指节泛白,袋子边缘被捏出几道褶皱——不是因为重,而是因为那点温度太真实,真实得让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,眼眶突然发烫。

他没立刻打开,只是攥着袋子站在原地,目光死死盯着张绝消失的方向,山风卷起他额前一缕乱发,露出底下那道斜贯左眉至颧骨的旧疤。这道疤是他十年前在京畿西市巷战里留下的,当时他为了护住身后三个刚入行的新手,硬生生挨了一记淬毒的短匕。疤好了,可每逢阴雨天,皮肉底下仍会隐隐发麻,像有根细线在牵扯着神经。而此刻,那点麻意竟又浮了上来,不是疼,是颤,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久违的战栗。

“头?”胖子试探着叫了一声,手还沾着野猪颈侧温热的血,刚剁开一道豁口,血正汩汩往外冒,“饼子……真给了?”

林东城没应声,只把袋子递过去。胖子双手接住,动作轻得像捧着刚孵出的雏鸟,掀开袋口一角,黄澄澄的饼子叠得整整齐齐,表皮微脆,边缘微微翘起,露出里面松软金黄的瓤,最上面一枚还嵌着几粒没碾碎的玉米粒,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。他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眼泪,忙低头用袖子狠狠蹭了把脸,再抬头时声音已经哑了:“头,这……这比咱们以前在西市铺子买的大三倍!”

壮汉蹲在猪尸旁,手里的刀还滴着血,闻言也抬起了头。他没说话,只是把刀插进泥土里,用粗粝的拇指抹了把下巴上的血珠,又默默伸手,从胖子手里接过袋子,小心翼翼取出一枚饼子,掰开一半,凑到鼻下深深吸了一口气。那气息像一把钝刀,缓缓刮过他干裂的嘴唇、枯槁的舌尖,最后沉进空荡荡的胃里——十年了,他没闻过这么干净的粮食味,不掺霉味,不混馊水气,更没有京畿流民营里那种捂久了的、甜腻发馊的绝望气息。

盗贼这时醒了,迷迷瞪瞪睁开眼,第一反应是摸自己脖子——没断,第二反应是摸腰间——匕首还在。他翻身坐起,看见眼前三人围着个布袋,脸色古怪,活像见了鬼。他眨巴两下眼,终于看清袋口露出来的饼子边儿,顿时“嗷”一嗓子跳起来:“真给咱饼子了?!那前辈……那前辈是菩萨转世吧?!”

林东城没理他,弯腰抄起地上那把沾血的柴刀,转身走到野猪腹腔旁。刀尖挑开尚带余温的内脏,翻找片刻,忽地一顿——他拨开层层叠叠的肠膜,在猪胃深处,赫然裹着一团黑褐色的、核桃大小的硬块。他指尖用力一抠,硬块脱落,表面覆盖着薄薄一层灰白黏液,散发出极淡的、类似陈年墨汁混着铁锈的腥气。

胖子凑近一看,立刻捂住嘴:“呕……啥玩意儿?猪吃坏肚子了?”

林东城没答,只将那硬块用草叶裹住,塞进怀里。他抬头望向村子方向,目光穿过田埂、篱笆、炊烟袅袅的屋顶,仿佛能穿透山雾,看见张绝正坐在某户人家的矮凳上,就着一碗清水,慢条斯理咬下第一口玉米面饼子。他忽然想起方才张绝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老乡家外也有少多余粮”。

不多,却刚好够分。

不多,却足以让四个饿了十七天的人,咽下第一口真正意义上的饱饭。

不多,却像一道无声的界碑,横亘在他与过去之间。

“走。”林东城开口,声音低得几乎被风撕碎,“宰完猪,收拾东西,天黑前必须出山。”

胖子愣住:“不……不吃热乎的?”

“吃。”林东城从怀中掏出那枚硬块,丢进刚烧旺的篝火堆里。灰白黏液遇火“嗤”一声蒸腾,黑褐色外壳迅速皲裂,露出里面琥珀色的、半透明的凝胶状物。那东西在火焰里微微搏动,像一颗微缩的心脏,脉动节奏竟与林东城腕上旧伤的麻意隐隐同步。他盯着那团搏动的光,一字一句道:“但得先弄明白,这猪……到底吃了什么。”

壮汉没问,只默默将切好的猪肉块串上树枝,架在火上。油脂滴落,噼啪作响,青烟裹着焦香升腾而起。盗贼则手脚麻利地扒开猪肺,掏出几枚暗红小囊——那是野猪常年啃食钟山石楠果后积攒的毒素结晶,通常被职业者当作低阶炼金辅料,能短暂麻痹神经。他本想收进腰囊,手伸到半途却停住了,转而将小囊全部投入火中。红焰陡然蹿高,映得他脸上每一道褶皱都像刻着某种隐秘的符文。

没人再提苏八的信。

没人再提吕县的太平。

没人再提新匪。

只有火苗舔舐肉块的声音,滋滋啦啦,像大地深处传来的、缓慢而固执的呼吸。

暮色渐浓,山影如墨,将四人身影拉得细长,投在翻耕过的田垄上,蜿蜒如四道未干的血痕。林东城最后一眼扫过那片农田——庄稼长得太好了,好得反常。麦穗沉甸甸垂着,叶片油亮得不像山地该有的颜色,连田埂边几株野蓟都开着过分硕大的紫花,蕊心吐出的花粉在夕照里泛着金属般的冷光。他忽然记起张绝初见时的目光,那目光掠过麦田,只停顿了半瞬,却像一把尺子,精准量出了每一寸土地的肥瘠、每一株作物的虚实。

这村子,根本不是什么无名小村。

它是活的。

它在呼吸。

它在等待。

林东城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他转身走向山林边缘,那里停着他们来时藏匿的破旧驮马车。车辕上歪斜钉着一块褪色木牌,上面用炭笔潦草写着几个字:“钟山脚,顾二佃户”。他抬脚踹去,木牌碎成三截,飞进草丛。碎屑飘落时,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作响,盖过了远处溪水潺潺。

驮马车吱呀作响,载着半扇猪肉、三枚玉米面饼子、一包晒干的野山椒,还有那个盗贼偷偷塞进车底、用油纸包着的猪胆——胆汁浓稠如漆,沉甸甸压着车厢底板。林东城坐在车辕上,望着山路尽头渐渐亮起的星子,忽然开口:“胖子。”

“哎?”

“你刚才说,前辈是菩萨转世……”

“对啊!要不咋……”

“闭嘴。”林东城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菩萨不吃生肉,不喝浊酒,更不会……在田埂上蹲着,用泥巴搓火球玩。”

胖子一愣,壮汉手里的烤肉叉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
林东城没回头,只抬起右手,掌心朝上。暮色里,他掌纹清晰如刻,指腹茧厚,虎口处还残留着早年练刀留下的月牙形旧疤。可就在那疤痕边缘,一簇幽蓝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“噗”地燃起,豆大,安静,焰心泛着近乎透明的冷光,映得他瞳孔里也跳动着两点幽蓝。

火苗悬停半寸,不灼人,不摇曳,像一枚被驯服的星辰。

他凝视着那簇火,良久,轻轻一吹。

火苗熄灭,掌心只余一缕青烟,绕着指节盘旋三匝,才散入山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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