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永圣瞳孔骤缩,双臂外侧的罡盾同时下按。
铛——!
自下逆斩而来的厚背刀,正中左侧罡盾下沿。
刀身尚未斩实,贴在刃口外的罡锋已经撞上盾面。两股罡气在寸许间急剧挤压,盾面向内凹陷,...
雾沉得更重了。
白骨峡深处,风声渐哑,骨沟间的回响却愈发清晰——不是兽吼,是骨片在碎裂前发出的、类似牙龈被硬生生撕开的闷响。岳峰停在第三条骨沟入口,靴底踩着半截断裂的肋骨,指腹擦过刀鞘冷铁,一寸寸往下压。他没拔刀。刀鞘尾端垂着三道极细的暗痕,是昨夜韩槐擦刀时留下的余罡,此刻正随他呼吸微微震颤。
左侧山壁忽然簌簌落灰。
不是风卷,是震动。
岳峰侧身贴壁,左耳轻抵石面。震动从地底传来,节奏不匀,像一头巨兽在岩层下拖着断腿爬行。他闭眼,数到第七下,睁眼时瞳孔已缩成针尖——震动停了。可就在停顿的刹那,右侧骨沟里滚出一枚青灰色的兽牙,牙尖朝上,齿缝间还嵌着半片未干的皮肉。
他弯腰拾起。
牙根处,一道细如蛛丝的血线正缓缓渗出,往沟底延伸。
岳峰没追血线。他把兽牙翻转,牙龈内侧有几道刮痕,深浅不一,其中一道边缘泛着新茬的青白,像是刚被某种钝器反复刮擦过三次。他拇指按住那道刮痕,指尖微沉,一缕极淡的青气从皮肤下浮起,顺着刮痕纹路往牙根深处探去。青气入牙,片刻后倏然溃散,只在他指尖留下一点锈味。
是假血。
血线是抹上去的。
岳峰直起身,将兽牙抛向骨沟深处。它撞在斜插的断枪上,弹跳两下,停在沟底一摊灰白浆液旁。那浆液表面泛着油光,底下隐约浮着几粒黑点,像未消化尽的骨渣。
他转身,走向第四条骨沟。
这条沟比前三条窄,两侧山壁收得更紧,岩缝里嵌着密密麻麻的兽爪印,爪尖朝外,深深抠进石中。沟底铺着一层薄薄的骨粉,被风压得发亮,像冻住的霜。岳峰靴尖拨开粉层,露出底下暗红的泥——不是血浸透的泥,是铁锈混着陈年骨髓干涸后的颜色。他蹲下,指腹抹过泥面,捻起一点,凑近鼻下。没有腥,只有铁锈的涩与骨粉的粉质微香。
这沟没活物。
只有死物堆叠的痕迹。
他站起身,解下腰间水囊,倒出半掌清水淋在泥面上。水迅速渗入,泥色变深,可那暗红纹路却没晕开,反而在湿痕边缘凝出一圈更浓的褐边——是血渍干透后结痂的肌理,绝非新溅。
岳峰盯着那圈褐边,喉结动了动。
有人比他先来过。不止一次。每次都在不同位置埋下饵,用不同兽血伪造痕迹,再刻意让血线指向沟底——可沟底只有空壳。真正的猎场不在明处,而在那些被反复踩踏、却始终没留下脚印的骨粉之上。
他抬头,目光扫过两侧山壁。
岩缝里的爪印太齐整。每一道都深浅一致,间距相同,连爪尖抠进石中的角度都分毫不差。像是用模具拓出来的。
岳峰右手按上刀鞘,左手忽地掐诀,指尖青气聚成一线,无声没入左侧山壁。青气钻进岩缝,顺着爪印缝隙往深处游走。三息之后,整面山壁骤然一震,所有爪印同时裂开细纹,簌簌落下灰屑。灰屑飘落途中,竟在半空凝滞一瞬,而后齐齐转向,指向岳峰身后十步外的一块凸岩。
那岩石表面光滑如镜,映不出人影,只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与岩色融为一体的灰痕——是刀鞘擦过的痕迹。
岳峰没回头。
他往前踏出一步,靴底碾碎一截枯骨。咔嚓声响起的瞬间,身后凸岩轰然爆裂!碎石裹着一道黑影扑来,手中短刃寒光炸开,刃锋尚未及体,岳峰已抬肘横格。肘骨撞上刃脊,一声闷响,短刃脱手飞出,钉入对面山壁,嗡鸣不止。黑影被震得踉跄后退,面巾滑落半截,露出下颌一道蜈蚣似的旧疤。
岳峰终于侧脸。
“蒲横的人。”
黑影咬牙:“你认得我?”
“山钱。”岳峰盯着他袖口露出的半枚铜钱,“北墙蒲横死前,袖里山钱滚到陈照野脚边。你袖里这枚,边缘磨损形状,和那枚一模一样。”
黑影瞳孔骤缩。
岳峰左手已扣住他咽喉,指节发力,声音压得更低:“他临死前,袖里山钱还带着余温。可你这枚,冰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。”
黑影喉间咯咯作响,双手拼命去掰岳峰手指,却像捏在铁铸的桩子上。岳峰拇指缓缓上移,抵住他喉结下方寸许——那里皮肉微凸,藏着一枚米粒大的褐色痣。
“你替蒲横收尸时,摸过他喉结。”
黑影眼珠暴凸,额角青筋跳动。
岳峰松开手,任他瘫软跪地,俯身捡起地上短刃,刀尖挑开黑影右袖内衬。衬布下,几道新鲜划痕纵横交错,最深一道尚在渗血,血色暗沉,边缘已结薄痂。
“你割自己取血,抹在沟底,想诱我追血线。”岳峰刀尖轻点那道伤,“可你忘了,真正的血,干得慢,结痂厚,边缘会微微卷起。你这道,痂太薄,卷边太齐——是用刀背刮的。”
黑影喘着粗气,突然狞笑:“你知道又怎样?白骨峡七日,你一人,我们七个……”
话音未落,岳峰刀鞘尾端已点在他膻中穴。
噗。
黑影胸口凹陷半寸,喷出一口血沫,却没倒下。他双膝跪地,双手撑地,脖颈青筋暴起,竟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哨音——尖锐、短促、带着三道折转。
哨音刚落,岳峰身后骨沟深处,四道黑影同时跃出!
他们动作整齐得如同镜中倒影:足尖点骨,腰身拧转,短刃划出同一弧度,刃尖直刺岳峰后心、腰眼、膝弯、脚踝四点,封死所有退路。刃锋未至,岳峰已听见风被割裂的嘶声——不是罡气破空,是刃速太快,将沟中滞留的骨粉尽数吸卷成四股灰白气流,裹着杀意扑来。
岳峰没闪。
他右手握鞘,左手五指张开,掌心向下,重重按在沟底骨粉上。
砰!
骨粉炸开,不是四散,而是如潮水般向内坍缩!四股灰白气流猛地一顿,随即被强行拽回,裹着四柄短刃,狠狠撞向持刃者自己胸口!黑影们瞳孔收缩,急撤力,短刃却已失控,刃尖反挑自己咽喉、锁骨、肋下、小腹——
嗤嗤嗤嗤!
四声闷响接连而起。
四人各自捂住伤口,踉跄后退,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,却没人惨叫。他们彼此对视一眼,忽然齐齐撕下左袖,露出小臂上烙着的墨色符纹——七道勾曲线条,形如盘绕的蛇骨。
岳峰瞳孔一缩。
这是归骨街“蚀骨营”的烙印。蚀骨营不接死人买卖,专接活人试炼——帮试炼种子清道,代杀竞争者,价格按功数折算,不死不休。
四人中为首者咳着血,盯着岳峰:“蚀骨营,七号。你值二十功。”
岳峰冷笑:“蚀骨营接单,要验临册真伪。你们验过我的吗?”
为首者一怔。
岳峰右手一抖,天渊城自袖中滑出,令面青光流转,姓名二字清晰浮现——岳峰。
为首者脸色骤变:“岳峰?你是甘海弘?”
“甘海弘”三字出口,其余三人皆是一愣,持刃的手不自觉松了半分。
就在这半分松懈的刹那,岳峰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,闪电般点向为首者眉心!指尖未触皮肉,一道青气已如针尖刺入。为首者浑身剧震,眼白瞬间翻起,喉咙里发出咯咯怪响,整个人如断线木偶般软倒在地,抽搐不止。
其余三人惊怒交加,短刃再扬。
岳峰却已转身,走向沟底那摊灰白浆液。他靴尖拨开浆液,露出底下半枚残缺的白骨——不是兽骨,是人指骨,断口处锯齿状,像是被某种巨力生生拗断。指骨内侧,刻着一行蝇头小字:“甲子三年,蚀骨营初训。”
他蹲下,拾起指骨,翻转。
指骨背面,另有一行更细的刻痕:“岳峰,死于白骨峡第七日。”
岳峰指腹摩挲着那行字,指尖青气悄然渗入刻痕。青气所过之处,刻痕边缘泛起微光,随即剥落——原来那行字,是被人用劣质朱砂反复描摹,覆盖了底下真正刻痕。剥落朱砂后,底下露出两个模糊字迹:“陈照”。
为首者躺在地上,喉咙里嗬嗬作响,眼珠艰难转动,看向岳峰手中的指骨,瞳孔里全是骇然。
岳峰站起身,将指骨收入袖中,目光扫过剩余三人:“蚀骨营规矩,接单前须验临册。若验错人,单废,命抵。”
三人握刃的手开始发抖。
岳峰抬起左手,掌心向上,青气氤氲聚拢,凝成一枚寸许长的青色小刀:“我给你们一个机会。回去告诉蚀骨营主事——岳峰没死。他今日,在白骨峡第七日,亲手剜了你们的眼睛。”
话音落,青刀倏然射出!
三人只觉眼前一花,左眼剧痛,鲜血飙出。他们捂着眼跪倒,却不敢哀嚎,只死死咬住嘴唇,尝到满嘴铁锈味。
岳峰转身离去,靴底碾过沟底骨粉,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走出十步,他忽又停下,没回头:“告诉你们主事,陈照野的命,我保了。下次蚀骨营再伸手,我不剜眼。”
风掠过骨沟,卷起灰白粉末,打着旋儿追着他衣角。
岳峰没再停留。
他走向第五条骨沟,步伐沉稳,仿佛刚才那场搏杀不过是拂去肩头一粒尘。可袖中,那枚指骨正微微发烫,烫得他指尖灼痛——不是朱砂在烧,是底下“陈照”二字,正随着他心跳,一下一下,搏动如活。
白骨峡外,孟长歌碑前。
人群比先前更静了。方才蚀骨营七号倒地时激起的骚动,此刻已化作一片压抑的屏息。所有人盯着碑面——岳峰的名字旁,功数栏依旧固执地停在“一功”,可名字后方,却多出一道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青色竖线,像墨汁滴入水中未散开的痕迹。
“那是……什么?”有人压低声音问。
无人应答。
石阶边,下官瑶玥指尖轻抚腰间沉青短披,目光未离碑面。柳照雪合上手中旧书,书页边缘泛黄,一角已被摩挲得发亮。
“蚀骨营七号。”柳照雪道,“死在白骨峡第七日,喉骨碎,心脉断,无外伤。归骨街验尸房刚报来的消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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