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官瑶玥颔首：“他该知道，蚀骨营不接死人单。”
“所以他验了岳峰的临册。”柳照雪抬眸，“可验册石不会骗人。岳峰的临册是真的，名字是真的，红印是真的——可蚀骨营七号，偏偏信了‘甘海弘’这个假名。”
下官瑶玥终于侧目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柳照雪望向碑上那道青色竖线，声音很轻：“他在试探。用蚀骨营的命，试岳峰的底线。”
“试什么底线？”
“试他敢不敢，在白骨峡里，公然改写元武山的规矩。”
石阶下，一名内门弟子快步上前，低声禀报：“试炼司传讯，蚀骨营主事亲至山门，请见镇叶霄长老。”
下官瑶玥神色不动：“回他，镇叶霄闭关。若执意求见，可去归骨街等——等岳峰活着出来。”
内门弟子一怔，低头应诺。
柳照雪忽然笑了：“你倒不怕他真等。”
“等不到。”下官瑶玥看着碑上青线，“岳峰若死，白骨峡第一，就轮不到他。”
柳照雪点头，翻书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：“那他赌的，就不仅是榜首了。”
“是赌命。”下官瑶玥目光沉沉，“赌他能活着改写规则。”
远处，山钟第六声余韵未消，白骨峡口浓雾翻涌，像一张巨大而沉默的嘴。
雾里，岳峰踏入第五条骨沟。
沟底没有骨粉，只有一层薄薄的、泛着幽蓝光泽的苔藓。苔藓湿滑，踩上去无声，却在他靴底留下淡青色印痕。他走了三步，印痕忽然自行消散，仿佛从未存在。岳峰停步，蹲下，指尖拨开苔藓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岩层——岩层上，密密麻麻刻着无数细小符文，符文走势扭曲，每一笔都像挣扎的蚯蚓，末端却齐齐指向沟底深处。
他凝视那些符文，忽然抬手，以指为笔，在苔藓上凌空勾画。青气聚成细线，顺着符文轨迹游走。当青线触及第一道符文末端时，整片苔藓猛地一颤，幽蓝光泽大盛，随即熄灭。岩层上，那道符文缓缓褪色，化为灰烬。
岳峰继续勾画。
第二道符文褪色。
第三道……
直到第七道符文熄灭，沟底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咔哒”，像锁舌弹开。苔藓层轰然塌陷，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斜向下洞口，洞壁光滑如镜，隐隐有青光流转。
岳峰没犹豫，纵身跃入。
洞口在他身后无声闭合，苔藓重新覆上，幽蓝光泽恢复如初，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白骨峡外，孟长歌碑面，岳峰名字旁的青色竖线，忽然由细转粗，由淡转深，最终凝成一道清晰可见的青痕，如刀劈斧削，直贯上下。
山钟第七声，恰在此时，撞入云霄。
整个元武城，锅碗瓢盆、檐角风铃、甚至病榻上老人攥着的药罐，都在这一声里微微震颤。北墙旧巷，陆青檐守着的药炉火苗猛地蹿高一寸，火光映亮她苍白的脸颊。她指尖仍按着药牌，指节泛白，却没看炉火，只望着巷口方向，耳朵捕捉着每一丝风里可能裹挟的钟声余韵。
她数着。
一声。
两声。
三声……
直到第七声落下，她绷紧的肩线才极轻微地松了一瞬。可这松懈只持续半息，她立刻将药牌往怀中按得更紧，目光投向门槛——韩槐仍坐在那里，沉白长刀横在膝上，刀鞘后端正对门缝，像一道永不移动的界碑。
陆青檐喉间滚动了一下，咽下那口憋了太久的气。
她知道，哥哥进了白骨峡。
她也知道，白骨峡里，有人正用命，替哥哥劈开一条生路。
巷口，一只瘦猫悄无声息地踱过，爪子踩在灰土覆盖的血痕上，留下几枚浅浅的梅花印。它停在门边，仰头，琥珀色的眼珠静静映着门槛上那道沉静如山的身影。
韩槐眼皮未抬。
猫儿尾巴尖轻轻一抖，转身，消失在断墙阴影里。
白骨峡深处，洞中无光，却并非漆黑。洞壁青光流转，映出岳峰前行的身影。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踏在青光最盛处，靴底青气与壁光相触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洞道蜿蜒向下，空气越来越冷，带着一种陈年铁锈与朽木混合的腥气。
走了约莫半炷香，前方豁然开朗。
是个巨大的地下石窟，穹顶高不可测，青光从四壁裂缝中渗出，照亮中央一座半塌的石台。石台早已倾颓，碎石堆成小丘，丘顶立着一尊残破石像——人形，无头，双臂断裂，唯余半截躯干，胸腹处裂开一道狰狞缝隙，缝隙里，嵌着一枚拳头大小、通体乌黑的兽核。
兽核表面，密布蛛网般的血丝，正随着岳峰靠近，缓缓搏动。
岳峰停步。
他认得这兽核。
七阶巅峰“影魇犀”的核心。此兽不现形，专噬武者神魂，死后核心不散，反会吸纳死者残念，凝成幻境。白骨峡试炼，从来只设兽，不设幻。这东西，不该出现在这里。
他抬手，青气聚于指尖，遥遥点向兽核。
青气触及兽核表面血丝的刹那，整座石窟骤然一暗！血丝暴涨，如活物般缠上青气，疯狂汲取。岳峰指尖青气迅速枯萎，他眉心一跳，左手猛然掐诀，袖中指骨“陈照”二字骤然发烫！一股灼热气流自袖中冲出，汇入指尖青气。
青气复盛，反噬血丝！
嗤啦——
血丝寸寸断裂，兽核表面血光暴闪，随即黯淡。石窟青光恢复，可穹顶裂缝中，却多出无数细小黑点，如雨滴般簌簌落下——是血丝断裂后逸散的残念，正化作无数细小的、半透明的“影魇犀”虚影，悬浮半空，无声咆哮。
岳峰看也不看那些虚影，径直走向石台。
他弯腰，从碎石堆中拾起一截断臂——石像的右臂，断口处残留着新鲜的凿痕，棱角锐利，绝非自然崩裂。他翻转断臂，内侧刻着两行小字：
“甲子三年，蚀骨营初训，岳峰，死于此。”
字迹与指骨上的一模一样。
岳峰指尖抚过刻痕，青气渗入，刻痕如蜡遇火，悄然融化。熔化的石粉簌簌落下，露出底下更早的刻痕——字迹更深，更古拙：
“陈照野，甲子三年，入此。”
岳峰呼吸一滞。
他猛地抬头，环顾石窟四壁。青光流转处，无数细小的黑点正缓缓汇聚，凝成一面模糊的镜面。镜中，赫然是北墙旧巷那间破屋——药炉火光摇曳，陆青檐抱着药牌蜷在角落，韩槐坐在门槛，沉白长刀横膝，刀鞘后端正对门缝。
镜面边缘，一行血字缓缓浮现：
“第七日，陈照野死于白骨峡。”
岳峰眼中寒光暴涨，右手闪电般抽出长刀！刀未出鞘，刀鞘已裹着青气，狠狠砸向镜面！
轰——！
镜面炸裂，黑点四散，石窟青光剧烈明灭。岳峰持刀而立，刀鞘抵地，青气如龙盘绕周身，将所有逸散的黑点尽数绞碎。碎点化为黑烟，升腾而起，在穹顶聚成一团浓墨般的云。
云中，一只巨大的、半透明的影魇犀虚影缓缓成形，双目赤红，死死盯住岳峰。
岳峰抬眼，与那赤红双目对视。
“陈照野没我护着。”
“你，不够资格。”
话音落，他刀鞘猛然上挑！
青气如瀑，直冲穹顶墨云！
那影魇犀虚影发出无声尖啸，庞大身躯被青气贯穿，寸寸崩解。墨云翻滚，最终凝成一行血字，悬于岳峰头顶：
“岳峰，白骨峡第七日，弑影魇犀，功七十。”
孟长歌碑前，人群死寂。
岳峰名字旁，功数栏骤然亮起刺目白光！
七十功！
白光灼热，映得众人脸上光影晃动。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，有人喉结滚动，有人死死盯着那行数字，仿佛要将其烙进眼底。
石阶边，柳照雪合上旧书，书页翻动声轻如叹息。
下官瑶玥指尖抚过腰间短披，声音平静无波：“蚀骨营主事，还在归骨街等么？”
内门弟子躬身：“回长老，刚传讯，蚀骨营主事……已离开归骨街，未留话。”
下官瑶玥微微颔首，目光落回碑面。
岳峰，七十功。
青痕如刀，劈开所有名字，直指榜首。
山钟第八声，正此时，悠悠荡荡，撞入白骨峡深处，撞入北墙旧巷，撞入元武城每一寸砖瓦缝隙。
陆青檐怀中的药牌，忽然微微发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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