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霄归入实册满一月这日,本届新录弟子的问首期如期开启。
天色刚亮,山功堂外的任务壁前,已经清出一片空地。
负责新录名册的山功堂管事走到石案后,将三枚青黑木令依次放上案面。
嗒。
...
山门牌楼的雾气被钟声震开一线,露出底下青黑石纹。那石纹不是天然生成,而是历代试炼者血渗入石缝后经罡气淬炼所化,远看如墨痕游走,近观则似未干的旧血。雾气裂开时,有细碎光尘簌簌落下,沾在韩槐肩头,又顺着刀鞘滑进袖口,无声无息。
他没抬眼。
脚步声从巷口涌来,越来越密,像潮水漫过石阶。有人跑得急,靴底刮着青砖,带起几粒灰;有人走得沉,每一步都压得地面微震,连药炉里将熄未熄的余火都跟着一跳。北墙这片旧屋终于彻底空了——昨夜还缩在墙缝、瓦沿、破窗后的眼睛,此刻全朝着山门方向去了。没人回头。连叶霄道擦算盘的手都停了一瞬,目光追着那片背影,直到最后一道灰影拐过街角,才缓缓收回。
陆青檐坐在药炉旁,指尖仍按着药牌。炉火弱了,只剩一点暗红,在她掌心投下晃动的影。她没抬头,只把药牌往怀中又按紧了些,指节泛白。药牌边缘刻着“青檐”二字,字迹浅,是新刻的,刀锋未磨匀,划手。
门外忽有风起。
不是晨风。这风带着山气,冷而硬,刮过门板时发出低哑的呜声,像有人在喉间碾碎一枚铁钉。炉火猛地一矮,随即又腾起半寸,火苗发青。
陈照野肩骨处传来一阵刺痒——不是伤愈之痒,是罡气在断骨缝里重新爬行的动静。他眉心一拧,左手撑地想坐直些,右肩刚离地三寸,喉头一甜,血沫又涌上来。他咬住舌尖,硬生生咽回去,额角青筋暴起,却没松开按着试炼帖的那只手。
帖角被血浸得微软。
韩槐终于动了。
他起身时,沉白长刀贴着膝侧滑下一寸,刀鞘尾端轻轻点地。没有声音,但门槛边那块被灰土盖住的血痕,忽然裂开一道细缝,血丝从缝里渗出来,蜿蜒爬向门内。
他走向门口,步子不快,却让叶霄道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守着。”韩槐说。
不是问句。
叶霄道喉结滚了一下,点头:“嗯。”
韩槐伸手,指尖在门闩上停了半息。那根木闩是旧的,一头烧焦过,另一头被虫蛀出几个小洞。他拇指在焦痕上摩挲一下,没拔。
转身,刀鞘横扫。
哐——!
一声闷响,破木桌被撞得斜飞出去,桌腿砸在墙上,震落一片灰。桌面上的药碗、干饼、缺口药罐全摔在地上,药末混着灰土铺开一层淡黄。可那药炉没倒。它稳稳立在原地,炉底三脚陷进地砖缝隙里,像生了根。
韩槐弯腰,从炉底扒出几粒未燃尽的炭核,随手扔进炉膛。炭核一触即燃,火苗腾地窜高,青焰舔着炉壁,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。
“熬药。”他说。
陆青檐怔住。
“火够了。”韩槐看着炉火,“药牌在你手里,药在炉里,人在这儿——熬。”
她手指一抖,药牌差点脱手。可就在那一瞬,她听见自己心跳声重了两拍,比炉火噼啪声还响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掌心那道被试炼帖纸角割出的细口,血珠正慢慢渗出来,滴进炉火里,嗤一声灭了。
她没擦。
只把药牌翻过来,对着炉火照了照。牌背刻着一行小字:“元武山·青檐药房·乙等供奉”。字很旧,油润发黑,像是被多少代人摩挲过。
“哥……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熬。”
陈照野没应。他闭着眼,额头抵在膝盖上,肩膀微微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扯断骨。可那只攥着试炼帖的手,纹丝不动。
韩槐不再看他们。
他走到门边,靠墙坐下,沉白长刀横在膝上。刀鞘漆面暗哑,不见反光,却把门外透进来的天光吸得干干净净。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。不是缓下来,是被截断。风到了门槛前,就散了,连一片枯叶都没能飘进来。
叶霄道站在阴影里,手按着铁算盘,指节发白。他盯着韩槐后颈——那里有一道极淡的灰线,像墨汁晕在皮肉里,若隐若现。他认得这痕迹。三年前,归骨街死过一个断牌客,尸身剖开时,脊椎骨缝里也渗着同样颜色的灰线。那人临死前抓烂了自己喉咙,指甲缝里全是灰。
可韩槐颈后这道灰线,没动。
它只是在那里,像一道未落笔的批注。
时间一点点流过去。山门方向再没传来钟声,可整座城都静了。摊贩收了摊,汤锅凉了,药摊伙计把止血散包好塞进匣子,归骨街口那根黑木桩上挂着的窄牌,被风吹得轻轻相撞,发出空洞的嗒、嗒、嗒。
第一声。
第二声。
第三声。
陆青檐数到第七声时,药炉开始冒白气。不是寻常的药气,这白气凝而不散,绕着炉沿打旋,像一条细小的龙。她盯着那白气,忽然想起昨夜韩槐关门时,药炉灰被震得飞起,在半空打了个旋——和现在一模一样。
她猛地抬头。
韩槐仍靠着墙,闭目。可她分明看见,他垂在膝侧的右手食指,极其缓慢地蜷了一下。
炉火青焰,倏然一跳。
白气骤然变浓,翻涌成团,扑向她面门。她本能闭眼,可那气没灼人,只冰凉,像山涧晨雾裹着草药香,钻进鼻腔,直冲脑髓。
眼前一黑。
不是真黑。是无数碎片炸开——
青石阶、断骨声、蒲横塌陷的胸口、叶霄被嵌进石缝的头颅、旧驿巷马槽里漫开的白水、客栈柜台上那块被翻面的房牌、名册棚后铜尺清光、红印落纸时纸面微颤……所有画面都带着声音:钩线绷紧的嗡鸣、骨刀斩落的闷响、山钱滚地的叮当、陆青檐咽下去的咳……
最后定格在一张纸上。
不是试炼帖。
是一页薄纸,边缘焦黄,像被火燎过。纸面空白,唯有一行朱砂小字,歪斜如醉:
【琉璃骨未开,罡气已满井。】
字迹未干,朱砂还在缓缓渗入纸纤维。
陆青檐猛地睁眼。
药炉还在冒白气,火苗青得发亮。她额角全是冷汗,手按着药牌,指腹能感觉到背面那行“乙等供奉”的刻痕硌人。
她看向韩槐。
他仍闭目,呼吸平缓,像真的睡着了。
可她知道,那白气不是药气。
是试探。
是烙印。
是某种她不懂,却已经落在她神魂里的东西。
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。
笃。
不是敲,是叩。指节叩在木门上,力道轻得像怕惊醒什么。
叶霄道立刻转身,手按算盘,脊背绷紧。陈照野睁开眼,瞳孔收缩,右手本能去摸身边那张皱成一团的试炼帖。
门没开。
韩槐眼皮都没抬。
叩门声又起。
笃。
这次更轻,却更沉。门板上积的灰簌簌落下,露出底下几道旧刻痕——是名字,被反复刮掉又刻上,深浅不一。
陆青檐突然开口:“谁?”
声音不大,却让门外那叩击声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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