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后,一个苍老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,沙哑如砂纸擦过青石:
“青檐药房,乙等供奉,陆青檐。”
陆青檐浑身一僵。
那声音接着说:“你祖父陆怀山,丙等供奉,十年前死在试炼崖。”
她手指猛地掐进掌心,血珠又渗出来,滴进炉火。
“他留了东西给你。”老人说,“没交给山门,也没交归骨街。交给了——‘守门人’。”
陆青檐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门外静了三息。
“守门人”三个字落地,巷子里的风又回来了。这一次,风里夹着一股极淡的腐味,不是尸袋那种湿冷的臭,是陈年药渣在暗处霉变的甜腥。
韩槐终于睁眼。
他看向陆青檐,目光平静,却让她后颈汗毛竖起。
“药熬好了?”他问。
陆青檐低头。炉火已转橙黄,白气散尽,药汤在罐里翻滚,浮起一层琥珀色油膜。
“好了。”她哑声答。
韩槐起身,走到炉边,没碰药罐,只伸出两指,在罐沿虚虚一压。罐中汤药瞬间静止,连气泡都不再冒一个。
他俯身,从袖中取出一物——不是刀,是一枚核桃大小的青玉球。玉质浑浊,内里似有灰絮游动。他将玉球投入药罐。
嗤——!
药汤沸腾,却不出声。玉球沉底,灰絮散开,与药汤融为一体,汤色由琥珀转为墨绿,再由墨绿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。
“喝。”韩槐说。
陆青檐没动。
“你祖父留下的东西,”韩槐看着她,“不是给活人的。”
她指尖一颤,药牌差点滑落。
韩槐伸手,不是接药罐,而是捏住她下巴,强迫她抬头。他指腹粗糙,带着薄茧,温度却低得异常。陆青檐被迫直视他眼睛——那里面没有情绪,只有一片幽深,像一口古井,井底沉着未化的雪。
“你熬的药,”他说,“治不了你的咳。”
“但它能让你——看见你祖父看见的东西。”
陆青檐瞳孔骤缩。
韩槐松手,退开一步。
“喝。”
她没再犹豫。
端起药罐,仰头灌下。
药味极苦,苦得舌根发麻,可苦味之后,一股寒意从喉头直冲百会,仿佛有人用冰锥凿开她的天灵盖,往里灌了一整条冰河。她眼前发黑,膝盖一软,却没倒。韩槐一手扶住她后颈,另一手按在她背心,掌心烫如烙铁。
“别散神。”他声音沉下去,“看。”
陆青檐眼前炸开一片白光。
光中浮现一座石崖。
不是元武山试炼崖。这崖壁漆黑,布满蛛网状裂纹,每道裂纹里都渗着灰浆。崖顶悬着一口青铜钟,钟身锈蚀,钟舌却是崭新的白骨,骨尖滴着黑血。
钟下站着一人。
青衫,瘦高,背影单薄,左袖空荡荡地垂着。他面对崖壁,正在刻字。刻的不是名字,是一道符。符纹扭曲,像无数挣扎的人形绞在一起。
陆青檐认得那只右手。
五指修长,指腹有厚茧,小指第二关节处有一道旧疤——和她自己的疤,位置一模一样。
她想喊,却发不出声。
青衫人忽然回头。
不是看她。
是看她身后。
陆青檐猛地转身。
身后空无一物。
只有那口青铜钟,钟舌滴血,血珠坠地,化作一只灰蝶,振翅飞向崖下浓雾。
雾中浮出一行字,由灰蝶翅膀拼成:
【琉璃骨开,方见真名。】
字迹一闪即灭。
陆青檐呛出一口血,跪倒在地。药罐摔碎,墨绿残液渗进地砖缝隙,像一条条细小的灰蛇。
韩槐蹲下,从她怀中抽出药牌,翻到背面。那行“乙等供奉”的刻痕,此刻正缓缓渗出灰浆,与地上药液交融,竟在砖面勾勒出半幅地图——山势走向、溪流脉络、七处断崖标记,其中一处标着朱砂小点,旁边刻着两个小字:青檐。
他指尖抹过药牌背面,灰浆退去,刻痕复原如初。
“你祖父没死。”韩槐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他把自己刻进了山骨里。”
陆青檐伏在地上,咳得撕心裂肺,血沫里混着灰渣。可她笑了,笑得满脸是泪。
门外,叩门声第三次响起。
笃。
这一次,门板上浮起一层薄霜。
叶霄道脸色惨白,铁算盘珠子被他捏得咯咯作响。
韩槐站起身,走向门口。他没拔刀,只是伸手,按在门板上。
霜层寸寸崩裂,簌簌落下。
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个枯瘦老者,穿灰麻衣,腰间挂一串铃铛,却没响。他左手提着一只陶瓮,瓮口封着黄纸,纸上朱砂画符,符角已被熏得焦黑。
老者抬眼,看向韩槐,又缓缓扫过屋内三人。目光在陆青檐脸上停了一息,最后落在韩槐腰侧那柄沉白长刀上。
“琉璃骨未开,罡气已满井。”老者开口,声音竟与方才叩门时不同,清越如磬,“守门人说,你若来,便把这瓮交你。”
韩槐接过陶瓮。
瓮身冰冷,入手却沉得异样,仿佛装着半座山。
“他问你,”老者顿了顿,“试炼崖下,第十七道裂隙,你可敢跳?”
韩槐没答。
他抱着陶瓮,转身回屋,顺手带上门。
门闩落下的刹那,巷口那串铃铛,终于响了一声。
清越,短促,像一声断骨。
屋内,药炉余火将熄,灰白药液在砖缝里缓缓爬行,勾勒的地图边缘,正无声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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