持统让她“算出”杨天豫的行踪,她根本无从抵抗,只能将冰峰位置和盘托出,好显得自己对持统而言尚有价值。
她或许不曾对任何人忠诚,却至少在绝大多数时刻是顺服的。
反正这百年都是这样过来的,再过上百年又怎么样呢?
她本以为自己已然接受了眼前的现实,然而当持统若无其事般将杨天豫的手掌放到榻边,这位百年来冷眼坐观殿上情事的殿主夫人终于忍不住身形一缩,眼中骇然之色再也无可掩饰。
持统见状,只是静静地盯着她。
叶盛兰用微颤着的手握起烟管,一如既往地点着了灵火。
刚吸了一口,手中的白玉烟管忽然便到了持统手里。
她张大了瞳孔,只听他道:
“借助外物好教自身麻木,终归还不是能成道的心性。”
这一刻,叶盛兰心底的某股意念倏地占据了上风,驱使着她张唇说道:
“我只心中感伤,竟也不许吗?”
空气骤然变得紧促。
持统握起烟管,忽然间递到嘴边吸了一口。
白烟于他的口鼻间吞吐而出,他那双黑漆漆的瞳孔却没有半分神色变化。
“感伤?”
他轻声道:
“你该为我道喜,也为你自己道喜。”
叶盛兰不发一言地注视着他,半晌方道:
“勿忘了,天缨还不在你手里。”
“她是筑基后期,你晓得我算不到她。”
持统说道:
“无妨,我自有分寸。”
叶盛兰瞧着他,忽然像是隔着那副少年身躯,又瞧见了那道一年比一年老迈的身影。
夫君早已太老了,世上绝没有什么,比一位垂暮的大真人还要可怕,除却一己的性命前程,他别无牵挂。
叶盛兰也不晓得,自己为何会问出这句话来:
“你打算如何处置我?”
持统凝视着她,这一次,沉默的重量比起以往的每一次都要更重。
“处置?”
在这一刻,他眼底终于浮现出一股浓重的疲惫感,似乎是为着掩饰这点,他的语气反倒很轻:
“我若事败,就此身死道消,自然谈不上对你有什么处置。”
“反之......”
“也不过是与这百年一般无二。”
叶盛兰不再言语,站起身来,自他手中接过烟管,快步离开了大殿,将空荡荡的七层留给他一个人。
持统闭起双目,再睁眸时,他平素躺卧的那副棺材已然停于大殿正中。
围绕着这主棺安放的,是五座棺盖半阖的黑棺。
当中四座已然有主,持统视线扫过棺中一位位真传的面目,感慨道:
“数十年苦心谋划,终归到了这一日......”
“天缨,何苦教为师久等?”
话声刚落,钟天缨的身形便已随着流火灼动而现形于他身后,淡淡说道:
“师尊既已等了数十年,何惜这一时片刻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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