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生殿,七层。
侧卧榻上的叶盛兰眉头深锁,一张脸如同做了恶梦的凡人般紧紧皱了起来。
直至丝丝缕缕的白烟自她鼻孔飘出远离,这位【梦演】筑基才缓缓睁开双眸,远比鲜血浓稠的枣红色浆液自她唇间流出。
殿外的天将明未明。
她艰难撑直身形,如像凡俗老人般将背靠到厚实的锦绣长枕上,轻轻地喘息着。
半晌,才听见了那在幽黑中响起的,沉重的脚步声。
持统的双瞳本无一丝光彩,但因着比身后的幽黯还要漆黑,在阴影中反而显得耀目了。
察觉到叶盛兰目光中的紧张不安,他不以为意地一笑,扬起手中握着的一只断掌。
这手掌显然离体已有一段时间,掌上的纹理已然变得如老树般粗糙,断口处的藤蔓细芽也作枯黄之色。
他并未多发一言,叶盛兰却自然晓得这手掌是从谁身上割下来的。
只听持统笑道:
“若非夫人演算之能不减当年,本座也没法这么快便把天豫拿下。”
“这孩子着实是个不丢份的,即便对上本座真身也敢悍然出手。”
“若非如此,她既暗地完成了对【蔽阳木】的炼化,仙基隐匿之能大增,其实也并不是没有成功脱身的可能。”
持统并不是个多话的人,说出口的每个字,背后均有其用意所在。
叶盛兰与他相对百年,又怎会不晓得他的心思?
当下,心底唯有一阵冰凉凉的冷。
【隐木】一道法躯坚实,在持统学底却有如油脂碰上热刀般一切而断。
自己这具筑基修士的肉身,在他跟前恐怕不比一张纸更坚韧。
持统要拿下一众真传,本不必弄得断手折足的,不见龚天囚等人被制服时个个身躯完好?
‘只为做给我看。’
‘以他心思之深,没可能不曾看透天豫的去向并非我演算而得。’
‘我刻意把关系到他性命的丹材放跑,与想要杀他也没什么分别。’
‘别说是在仙宗了,即便在海峡对岸的那些所谓正道宗门,这也是足教父子反目,兄弟成仇的阻道之仇!'
按她对持统性情的了解,所谓夫妻情份,绝不足以让他放过危及自身性命前程之人。
他之所以还未对自己出手,只可能是因为认定无此必要。
是的,事已至此,自己又怎可能再去妨碍他的大计呢?
当日将杨天豫送出雾海,指引她到那冰峰上采集【温阳清霜露】,本是为着白裳而作的布置。
无论持统最后是否能把杨天豫抓回来,好歹也是把他的注意力分散了出去,教裳儿多出一分脱逃的机会。
要是杨天豫成功逃离,为裳儿采得灵物助其补全魂魄,两名弟子存活的机率更是大增。
她唯独不曾料到,持统的反应竟能如此之快。
真身出手,擒拿白裳,叶盛兰根本不敢出面阻拦。
其后快速将意欲逃出雾海的众真传制伏,更是尽显一殿之主的手段魄力。
最要命的是,随着燕澄也飞快失陷于持统之手,破坏持统的续命计划,已不再合乎自身的利益了!
叶盛兰从来不是能为着旁人,而把自身利益置诸度外的圣人。
在她看来别说是她,放眼北麓全域也不见得有这样的人。
她不像纯种的仙宗修士般执着把利益最大化,自保却是不容动摇的底线。
在自身无虞的前提下,她乐意去顾及她在意之人的性命和福祉,甚至为此而冒上一些风险。
但要她为着旁人而赌上性命?世上有如此份量的人大概还没生出来吧。
燕澄既已受制,叶盛兰放跑杨天豫之举便成了全然的坏棋,偏生她却再没有悔棋的机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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