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出征,通常需要数月时间准备。
当年太宗皇帝北伐,每次都要准备半年之久。
历史上,皇帝亲率数十万大军,只准备了三天的,确实曾有先例。
只是结局不怎么好。
刘健跪在地上,声...
乌斯没说话,只是抬手朝西边指了指。
风卷着枯草扑在脸上,沙粒刮得人眼皮发痒。杨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远处地平线上,几道灰影正缓缓移动,像被风吹散的烟缕,又似游走的云痕。他眯起眼,喉结动了动:“那是……”
“是马队。”乌斯声音低而稳,“不是八百,是八千。”
杨慎猛地转头,目光如刀刺向乌斯:“八千?你何时调来的?我一路行来,未见一骑一旗!”
乌斯嘴角微扬,却无半分得意,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:“辽阳侯,你忘了草原上最擅长的,从来不是打仗,而是藏马。”
王守仁忽然开口,语速极缓:“克什克部牧区西接贺兰山余脉,北靠黑水河支流,中间有七处隐谷,深逾三里,四壁陡峭,仅一条羊肠小径可入。三年前火筛部逼你们弃马养羊,你们便把战马全赶进了谷里——不是杀了,是养着,一匹没少。”
杨慎心头一震,下意识看向巴特尔。
巴特尔垂手立在一旁,肩背绷得笔直,闻言缓缓点头:“我父亲那年就带着三百骑躲进鹰愁涧,再没出来过。后来各部暗中联络,七处隐谷,共藏马两万三千匹,青壮骑手一万一千人。火筛部只当我们断了马种,连每年清点‘废马’的账册,都是我们自己填的。”
杨慎指尖重重叩在矮几边缘,木声闷响,像敲在鼓面上。
原来不是没有兵,是藏得太深;不是不敢反,是等得太久。
他忽然想起初入部落时,帐外那些瘦骨嶙峋的羊群,圈栏歪斜,粪肥稀薄,羊蹄踏过之处,土色泛白,寸草难生。而今日所见枯草之下,竟还埋着如此浩荡的伏兵——这哪是退化?分明是蛰伏。
乌斯端起茶碗,吹了吹浮沫,语气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:“火筛部以为我们饿得只剩啃草根的力气,却不知我们夜里还在给战马刷鬃、喂豆饼、修鞍鞯。他们派使者来催粮征丁,我们递上三十车干草、五百只病羊,还附了张单子,写明‘克什克部存羊不足千只,愿献羊毛五百斤以充军需’——您猜,单子上盖的是谁的印?”
杨慎盯着她:“火筛部的?”
“不。”乌斯抬眸,目光如刃,“是我们自己的。用的是察哈尔汗廷颁下的旧印——三年前,火筛还没掌权时,各部都有一方备案印信,如今我们照模子重刻了一枚,字迹分毫不差。他们验印,查账,拆封,看见的全是‘忠顺’二字。”
王守仁忽而冷笑一声:“所以火筛使者死前,未必真知道你们已决意反。”
“他们只当是寻常催缴。”乌斯垂眸,指尖摩挲碗沿,“我让巴特尔亲自迎入帐中,奉奶茶,赠银刀,待他们酒酣耳热,才问:‘贵使此来,可是要带我们的人去送死?’他们笑答:‘火筛大人说了,克什克若不愿出人,便拿女人抵数,十个换一个青壮。’”
帐内静得能听见炉中炭块迸裂的微响。
杨慎闭了闭眼。
火筛部不是要征兵,是要绝嗣。
乌斯声音陡然沉下去:“他们说这话时,我女儿就在帐角缝毡毯,十二岁,左手缺两根指头——去年火筛的税吏嫌她家羊毛短三分,拿刀削的。”
杨慎喉头滚动,没出声。
王守仁却突然起身,解下腰间佩刀,双手捧至乌斯面前:“此刀随我破贼十余阵,刀脊刻有‘靖边’二字。今赠首领,非为助战,乃为证盟——自今日起,克什克部归化之事,我王某以性命担保,必奏天听,必请圣裁,必督匠造城,必遣师授业。若违此誓,刀断人亡。”
乌斯凝视那柄刀,良久,伸手接过,拇指抹过冰凉刀脊,忽然抬头直视杨慎:“辽阳侯,你二叔若肯来,我要他住在我帐旁的土屋——不修砖瓦,就夯土垒墙,顶上覆毡,门前栽榆树。我要他教我儿子读书,教我女儿识字,教我族中老妪记账,教我牧童辨星象。我要他坐在火塘边,一边喝马奶酒,一边讲《论语》里‘有教无类’四个字怎么写,怎么念,怎么活。”
杨慎怔住。
这不是托付官员,是托付血脉。
他想起二叔杨廷仪在东胜州办义学时,曾因学生偷摸翻墙逃课,追出十里地,不是打骂,是蹲在墙根下,掏出随身油纸包的酥糖,掰成八瓣,分给八个孩子,然后说:“墙能翻,字不能糊。明天卯时,我在祠堂门口等你们,谁不来,酥糖便没了。”
那样一个人,若真来了草原,大概真会蹲在土屋前,用烧红的铁条在青石板上一笔一划教孩子写“仁”字。
“好。”杨慎终于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我回去就写信。不等朝廷批复,我先让他收拾行装——带上《四书集注》《农政全书》《营造法式》,再捎二十斤粗盐、五十斤墨锭、三百支狼毫笔。若路上遇风雪,宁可冻掉手指,也不能弄湿一页纸。”
乌斯笑了,眼角有细纹舒展:“那我也给你个信物。”
她解下颈间一枚铜牌,通体暗褐,边缘磨损得发亮,正面刻一只展翅苍鹰,背面却是一行细小汉字:“永乐十八年,钦赐克什克部守边印”。
杨慎瞳孔骤缩:“这是……”
“先祖受永乐帝敕封时所赐。”乌斯将铜牌塞进他掌心,铜面尚带体温,“当年大明铁骑北驱千里,我们替朝廷守西线烽燧三十七座。后来土木堡之变,朝廷自顾不暇,敕令撤回边军,我们却没走——烽燧塌了,我们自己夯土重筑;箭楼毁了,我们砍木再搭;火器锈了,我们用皮囊盛火药,弓弦浸牛筋。这牌子,我们擦了六十年。”
王守仁忽然道:“永乐年间,克什克部确有边功载于兵部档册,但宣德之后,便再无记载。”
“因为火筛父辈夺权后,一把火烧了所有文书。”乌斯淡淡道,“他们说,旧账不清,新账才好做。”
杨慎攥紧铜牌,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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