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不是无根之萍,是断了线的风筝——线头还攥在紫宸殿的龙案底下。
“我即刻修书两封。”他站起身,袍角扫过矮几,“一封给二叔,一封直呈内阁。明日一早,我命田杰带三十骑护送快马南下,八百里加急,昼夜不歇。信里不提建城、不提归化、只说——克什克部愿为大明屏藩,恳请朝廷拨款赈荒、遣医施药、开市通商,并荐杨廷仪为‘北疆抚夷使’,专理诸部民生教化。”
乌斯点头:“够了。虚名可缓,实利先行。只要朝廷肯派大夫来治痘疹,肯运粗盐换羊毛,肯让我们的孩子进国子监旁听三个月——这比什么都强。”
话音未落,帐外忽传来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戛然而止。
巴特尔掀帘而入,脸色铁青:“火筛部前锋已过黑水河,距此不到五十里!带队的是额勒伯克,带了两千轻骑,打着‘巡查互市’旗号,实际……”
“实际是要杀鸡儆猴。”乌斯接口,竟无半分慌乱,反而抬手示意巴特尔斟茶,“辽阳侯,你信不信,我若现在出帐,跪在额勒伯克马前哭穷告哀,他反倒不会动手?”
杨慎一怔:“为何?”
“因为他要的不是我的命,是我的‘顺’。”乌斯吹开茶沫,呷了一口,“火筛需要各部按时交羊、交毛、交女人,需要我们跪着喊‘长生天佑火筛’。若我今日血溅当场,其他部落只会寒心——谁还敢低头?所以他宁愿我哭,宁愿我求,宁愿我割地献女,只要我跪着,他的规矩就还在。”
王守仁忽然冷笑:“所以他根本不怕你们反,只怕你们不闹。”
“对。”乌斯放下茶碗,目光如钉,“所以他今晚必来赴宴。我已备好烈酒、羔羊、歌舞,还特意让女儿弹了三首《敕勒歌》——额勒伯克最爱听这个,说曲子里有他祖父当年随太宗皇帝扫北的味道。”
杨慎明白了。
这不是鸿门宴,是催命鼓。
乌斯要借额勒伯克的头,敲响反旗的第一声。
“辽阳侯,”她忽然起身,从帐角取出一张蒙皮硬弓,弓臂漆色斑驳,却绷得笔直,“这弓,是我祖父射落瓦剌先锋时用的。今夜,你若肯挽它一回,我便信你真愿与克什克同生死。”
杨慎没接弓,反而解开左腕缠着的玄色护腕,露出底下一道淡青色旧疤——蜿蜒如蛇,横贯小臂。
“这是景泰三年,我在居庸关外被鞑靼冷箭所伤。”他声音平静,“箭镞卡在骨缝里,大夫说保命就得截肢。我二叔连夜奔袭三百里,请来一位退隐的军医,用烧红的铁钎硬生生剜出箭头。那大夫临走前说:‘这疤不是耻辱,是界碑——从此往后,你胳膊上的肉,一半姓杨,一半姓大明。’”
帐内寂然。
乌斯久久凝视那道疤,忽然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疤痕凸起的纹路,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粒尘埃。
“好。”她收回手,转身掀帘而出,“巴特尔,传令——鹰愁涧、青狼坳、卧龙峡三处隐谷,子时燃烽,五更齐出。告诉兄弟们,今夜不打火筛,只杀额勒伯克。他死了,火筛的‘规矩’就碎了第一块瓦。”
风从帐口灌入,吹得灯焰狂舞。
杨慎站在原地,铜牌在掌心发烫,像一小块烧红的炭。
王守仁走到他身旁,低声问:“真要赌?”
杨慎望着帐外渐沉的暮色,远处天际,最后一抹霞光正熔金般淌进草浪深处。
“赌。”他答得极轻,却斩钉截铁,“不是赌胜败,是赌人心。火筛把人当羊养,我们就得把人当人救——哪怕先烧掉他半座牧场。”
王守仁沉默片刻,忽而解下自己腰间玉佩,塞进杨慎手中:“这是我恩师所赠,刻着‘格致诚正’四字。若你信得过,今夜便佩在身上。万一……万一事有不谐,你带田杰突围,玉佩为凭,我自领残部断后。”
杨慎没推辞,将玉佩系在腰间,触手温润。
帐外,乌斯的声音穿透暮色,清晰如刀:
“传令各帐——今夜设宴,酒管够,肉管饱。额勒伯克若问起辽阳侯,就说他醉卧帐中,吐了三回,正在醒酒。”
杨慎唇角微扬。
醉?他刚喝的那碗茶,分明苦得舌根发麻。
可这苦味,倒比马奶酒更像人间滋味。
他抬步走向帐口,袍角扫过炉边未熄的炭火,火星噼啪炸开,如星子坠地。
身后,王守仁取过铜壶,又续了一碗茶。
茶汤红亮,映着跳动的火光,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。
而帐外,风正卷着枯草,呼啸着扑向五十里外那支两千人的铁骑——
他们不知道,今夜的羊圈里,藏着一万一千双磨亮的刀;
他们不知道,那碗被斥为“劣酒”的马奶,其实掺了能让战马暴躁三日的烈性草汁;
他们更不知道,克什克部最年轻的百夫长,此刻正蹲在西岗哨塔下,用匕首在桦树皮上刻下第七道划痕——
那是他妹妹的年纪。
也是他发誓要亲手斩断的,火筛部征丁簿上,第一个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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