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斯怔住了。她认得这张脸——十年前,就是这个人在火筛围攻克什克时,带着三百残兵硬生生凿开一条血路,把她弟弟背出火场。
杨慎扶起老将,转向乌斯:“杨靖将军,我二叔的副将。当年你阿爸葬礼上,是他亲手给你弟弟剃了头。”
乌斯慢慢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。
风雪中,三千玄甲列阵如林。没有战旗,每名士兵肩头都驮着一只竹筐——筐里是砖坯、瓦模、铁犁、纺车,最前排的筐里甚至蜷着几只咩咩叫的山羊崽。
远处雪原上,一队白驼正缓缓行来,驼峰上绑着樟木箱,箱缝里飘出墨香与松脂气——那是辽东书院的先生们,带着《千字文》《农桑辑要》的雕版,还有三十斤刚磨好的墨锭。
乌斯忽然转身,抓起桌上那支断指箭,狠狠折成两段。
“巴特尔!”她厉声喝道,“传令各帐,宰三头肥牛,杀五十只羯羊,煮三百锅奶茶!告诉所有人——从今往后,克什克部的羊毛,只卖给辽东!”
巴特尔虎吼一声,撞帘而出。
乌斯走向杨慎,突然双膝一弯。
杨慎伸手去扶,却被她避开。她重重跪在厚毯上,额头抵着铜牌,声音震得炉火摇曳:“克什克部乌斯,今日叩首,愿率部归明!但求一事——”
她抬起头,雪水混着泪水滑过颧骨:“请辽阳侯允我,先杀了火筛!”
杨慎静静看着她,忽然解下腰间佩剑,双手递过去。
剑鞘上刻着四个小字:**忠勇无疆**
乌斯抽剑出鞘——寒光如雪崩倾泻。她反手一挥,剑锋掠过自己左臂,鲜血瞬间浸透袍袖,在毡毯上绽开一朵赤色雪莲。
“以此血为契!”她咬牙道,“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!”
帐外风雪骤歇。
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正正照在铜牌那只衔月云鹤的喙尖上,金光灼灼,仿佛那半枚残月,终于被补全了。
杨慎俯身,拾起她臂上滴落的血珠,抹在铜牌鹤眼处。血渗进铜锈,竟如活物般蜿蜒游走,勾勒出一双新的瞳仁。
王守仁默默取出随身携带的朱砂笔,在羊皮卷上写下第一行字:“永乐二十二年冬,克什克部乌斯率众归附,辽东经略司承制,设克什克卫,授世袭指挥使……”
乌斯撕下袍角,蘸血为墨,在卷尾签下名字。笔画歪斜,却力透羊皮。
帐外忽然传来喧哗。巴特尔冲进来,喘着粗气:“首领!火筛的使臣……他们……”
“杀了。”乌斯抹去脸上血痕,声音冷如玄铁。
“不。”杨慎摇头,从怀里取出一封火漆封印的文书,“让他们活着回去。告诉火筛——克什克部明日清晨,将在克什克河滩设坛,焚香告天,正式易帜。请他务必到场观礼。”
王守仁提笔续写:“……择吉日,于克什克河滩筑坛,行归附大典。火筛部若赴会,则赦其前罪;若不来……”
乌斯接过笔,在“若不来”三字后,添了八个血字:
**屠其本部,犁其故土,绝其血脉!**
帐帘再度掀开时,风已转暖。一缕融雪顺着毡边滴落,在门槛上砸出小小水洼,倒映着帐顶新挂起的蓝底金边旗帜——旗上不是蟒,不是虎,而是一轮初升的朝阳,朝阳之下,是两行并排的小字:
**克什克卫 · 辽东经略司辖下**
杨慎忽然觉得袖口一沉。低头看去,那只被他丢在角落的羊皮褥子,不知何时爬满了细小的白色虫豸——它们正沿着褥子边缘的云纹刺绣,缓缓织出一行微不可察的字:
**十年伴读,非为闭嘴,实为等这一刻开口。**
他不动声色,指尖轻轻拂过虫群。那些小虫顿时散开,钻入地毯缝隙,再无踪影。
炉火噼啪爆开一朵火星。
乌斯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岩茶,一饮而尽。
茶汤入喉,竟有凛冽春意。
帐外,第一声驼铃悠悠响起,自南向北,绵延不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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