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国公府大厅内，一众勋贵们你一言我一语，正为南洋商行的份额一事争执不休。

在场的每个人都很清楚，海贸的利润到底有多大。

那南安侯郑家仅仅只是把控了海贸二十余年，便能积累下富可敌国的财富...

殿内炭火噼啪轻响，炉中银霜炭燃得正旺，映得众人面庞忽明忽暗。赵胜话音未落，武英殿外忽起一阵急促足音，由远及近，踏雪声碎而稳，不似寻常内侍那般轻飘畏缩。殿门被推开一道窄缝，寒气裹着雪沫钻入，旋即又被厚重的锦帘隔绝在外。

一名身着玄色麒麟补子、腰悬绣春刀的锦衣卫千户跨槛而入，膝未屈，已单膝点地，双手高举一匣青铜封印文书：“启禀陛下——辽西急报！顺国公李自成遣飞骑昼夜兼程，昨夜寅时抵京，密匣直呈内阁通政司，臣奉旨亲送武英殿！”

满座肃然。邵勇与李靖远几乎同时坐直了脊背，手不自觉按在刀柄之上；王承弼捻须指尖微顿；庄启荣下意识攥紧袖口，指节泛白；就连一直垂眸静坐的李立远，也缓缓抬起了眼，目光如淬火之刃，直刺那方青铜匣。

江瀚未动，只抬了抬手。赵胜立刻起身，趋步上前，亲手接过铜匣，退至御前，以银签挑开封泥，取出三道加漆封、朱砂钤印的折子，依序展开，逐字朗读：

“其一，辽西诸堡冬防已毕。自建极元年十月起，锦州、松山、杏山三城新筑瓮城七座，敌台廿二，皆以水泥夯土夹层法筑成，较旧砖石坚逾三倍。今岁十二月朔，后金哨骑三百余犯大凌河东岸，为我伏兵所歼，斩首一百四十七级，夺马二百三十匹，无一遁走。”

“其二，辽民归附事。自去岁秋始，朝廷颁《辽东安民令》，许流民垦荒十年免赋，授铁铧、曲辕犁、水车图式，并设‘义仓’以贷种粮。截至腊月十五，锦州府登记归籍流民凡九万三千口，开垦熟田四十一万亩；宁远卫新置屯堡十八处，编户齐民，分授田亩，已具乡约、保甲、塾师三者雏形。”

“其三，最要者——”赵胜声音陡沉，喉结微动，“李自成于折末亲书：‘查得前明泰昌年间，广宁卫军器局旧档一部，藏于辽阳故城地窖。臣遣精干百人掘之，得铁模十二副、硝磺配比手札三册、火药碾压机图纸一卷，另附匠籍名册残本，载有‘天工坊’遗匠二十七人姓名籍贯。其中，尚存世者五人，皆隐于岫岩山中，臣已遣人密访，初得其应。’”

殿内寂静如冻湖。连炭火爆裂之声都仿佛停了一瞬。

江瀚终于抬手，轻轻叩了叩案角，声音不高，却如金石相击：“天工坊？”

赵胜颔首：“正是。天启初年，魏忠贤掌司礼监，曾命工部火器司并辽东军器局，集南北能匠百余，专研‘霹雳炮’‘虎蹲铳’改良之术。彼时所制‘连珠铳’，可发十弹不滞，惜因匠人暴毙、图纸散佚，未及量产，旋即废止。此坊亦于天启七年焚毁于一场‘意外失火’，匠籍尽毁，唯余零星残档流落民间。”

“意外？”江瀚冷笑一声，指尖在案上缓缓划过一道短痕，“魏阉当年，倒真会烧火。”

他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李靖远脸上：“李卿，你掌粮税司，又统稅警营，追赃拷饷，素来手眼通天。朕问你——当年烧天工坊的火，是不是也烧过别的地方？”

李靖远霍然起身，袍角带风，却不言语，只将右手缓缓探入左袖，再抽出时，掌心平托一枚黑锈斑驳的铜牌。牌面刻“天工坊·丙字第三炉”八字，边缘焦痕宛然，背面尚有一道斧劈裂纹。

“臣在浙江查抄沈万三后裔宅邸时，于地窖夹墙中得此物。”他声音低哑如砂石摩擦，“同出者，尚有半卷《火器真诀》残页，言硝、硫、炭三者之比，曰‘一硫二硝三木炭’，又云‘碾之愈细，爆之愈烈’。臣不敢擅断，已交工部庄尚书验看。”

庄启荣当即离席，疾步上前，双手捧过铜牌，就着殿内烛火细察良久，忽然抬头，眼中灼灼如燃：“陛下！此牌非伪！其铜质乃辽东特产‘黑铅铜’，铸法亦合泰昌旧式！若真有天工坊遗匠尚存……”他喉头滚动，“若真能复其技、校其法、扩其产，则我汉军之火器，三年之内，可脱弓矢之桎梏！”

“三年？”江瀚摇头，“朕只要一年。”

殿内众人呼吸皆滞。

江瀚站起身，缓步踱至殿中巨幅舆图之前——那图并非旧明疆域，而是以墨线勾勒辽东山川、海港、驿路，更以朱砂标注十余处红点，皆为李自成折中所提屯堡与烽燧位置。他指尖点在锦州城上，再移向辽阳旧址，最终停于岫岩山：“天工坊不是死物。它活在匠人的手上，记在匠人的脑子里。朕要的不是图纸，是活的人；不是火药，是能造火药的人；不是铳炮，是能改铳炮的人。”

他转身回望，目光如刃：“庄卿，工部即日起，设‘辽东火器督办衙门’，专理此事。朕拨内帑白银五十万两，专款专用，不入户部账目。你亲自督造‘天工新坊’于锦州卫城之内，不必恢宏，但求速成。所有物料、匠人、匠籍，一律从优配给，凡涉此事者，可越级直奏，无须经内阁票拟。”

“李卿。”江瀚转向李靖远，“你带稅警营精锐五十人，即刻赴岫岩。不许惊扰乡里，不许强征民夫，只寻五位匠人。见人先敬茶，问话先问家，有妻儿者，许携眷同行；有病者，派医随行；愿来者，授八品‘火器监丞’虚衔，俸禄照实支给，另赐宅邸、田亩、奴仆各一户。若有人不愿，不可强逼，只录其言、记其技、绘其手，带回京师，朕亲自问话。”

李靖远深深一揖，未发一言，转身便走，袍角掀开一道冷冽弧光。

“邵卿、李卿。”江瀚又唤二武臣，“辽东非一日可定。朕令五军都督府，自明日起，抽调各营善射、善火器、善工事之老兵三千，编为‘火器教习营’，由李自成遣使引至锦州，就地操练。教习者，不限于汉军将士，亦可纳辽东降卒、归附夷丁，凡通晓铳炮者，皆可为师。”

邵勇抱拳，声如洪钟：“遵旨！臣即刻拟令，三日内，第一批五百名教习兵卒，必抵锦州！”

江瀚点头，目光复又落回赵胜手中那本厚厚账册上，语气却骤然沉静：“赵卿，你方才说，建极元年，朝廷开支八千一百万两。朕听得很清楚。但朕还想听一句——若明年此时，朕再拨五十万两入火器督办衙门，再拨百万两购江南棉布、山东铁料、四川硝磺，再拨二十万两赈辽东春荒，户部，还能撑得住吗？”

赵胜沉默片刻，缓缓合上账册，双手捧还御前，而后整衣，长揖及地：“陛下，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——撑得住。”

“何以见得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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