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起扩建一事，江瀚又紧接着补充了一句：

“既然要扩建京师，就往大了扩，先把东、西、北三面的城郭建起来，随后再回头改造南城。”

“把南城那些杂乱不堪的棚户、茅房、土屋给一并拆了，统一用水...

殿内烛火摇曳，映得青砖地面泛起一层微光，徐乐安双膝触地，额头抵在微凉的石面上，声音却如金石相击，清越而沉定：“臣自幼孤苦，若非得遇陛上，早已横死于街头。今日陛上有令，莫说海波万外，便是刀山火海，臣也万死不辞。”

话音未落，藏书楼外忽起一阵风，卷着枯叶撞在朱漆廊柱上，簌簌作响。檐角铜铃轻颤，余音悠长，仿佛应和着这句誓言。

江瀚静立片刻，未叫起，只缓步走下丹墀，亲手扶住徐乐安的手臂。指尖触到那截瘦削却筋骨分明的小臂时，他顿了顿——少年腕骨凸起，袖口磨得发毛，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未洗净的墨痕，是刚批过课卷留下的印记。这双手，既执过教鞭，也翻过拉丁文原典；既捧过忠烈祠香炉，也握过星图罗盘。

“好。”江瀚终于开口，声不高，却字字入耳，“既如此，朕便不与你虚礼。明日辰时，你不必去讲堂授课，径直来文华殿西阁报到。朕已命尚宝监取《坤舆万国全图》摹本、《泰西水法》残卷、徐光启手校《几何原本》六卷本，另附《崇祯历书》节要三册，一并备齐。”

徐乐安垂首应诺，额角沁出细汗，不是因惧，而是因重——重若千钧，重如父辈未竟之志，重如十年来晨昏诵读、寒暑伏案所积攒的每一寸光阴。

江瀚目光扫过其余众人，温言道：“诸位亦不必气馁。此次远使，非止一人一行，而是十年之基、百年之计。书院即日起增设‘西学通译馆’，专司典籍译校、术数推演、器物仿制。丁文昭，你领算学一科，主攻球面三角与对数表编订；周启元，你统天文一组，先将《崇祯历书》中交食推步之法拆解为十课，逐条验算，三月之内，呈交修正稿；其余诸人，凡通拉丁、葡语、意语者，皆入通译馆充任助教。朝廷将拨银三万两，设‘西学精研银’，按月考绩，优者加俸，劣者退训。”

众人齐声应喏，声震梁木。烛火随声跃动，将十余道影子投在高阔的藻井之上，如松如柏，如剑如戟。

待众人退去，王承弼趋前低声道：“陛下，徐乐安虽心性可嘉，然毕竟年仅十九，又无出使经验……臣斗胆进言，是否该择一老成持重之人为正使，以副使之职授徐生，更合体统？”

江瀚摇头，负手望向窗外。天色已全黑，唯见北斗斜悬，勺柄所指，正是西北方向——那是陆上丝绸之路的起点，也是未来海船将要劈开的第一道惊涛。

“王卿可知，朕为何不选白发苍苍的老臣，偏挑一个刚满十九的少年？”

王承弼躬身：“臣愚钝，请陛下明示。”

“因为老臣见过太多规矩，也守了太多规矩。”江瀚声音渐沉，“他们怕失仪，怕失言，怕得罪教廷，怕触怒国王，怕译错一个词便坏了邦交。可朕要的，不是谨小慎微的使节，而是能掀开帷幕、直叩本质的探路人。”

他转身，目光灼灼：“徐乐安没父母双亡之痛，有饥寒乞讨之辱，有忠烈祠改姓续嗣之恩——他信的不是神谕，不是祖训，而是活生生的人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恩义。这样的人，才不会被泰西那些繁文缛节捆住手脚，才敢在罗马教廷的圣彼得大教堂里，当面问一句：‘贵国钦天监若测不准日食，可会砍头？’”

王承弼心头一凛，默然良久，方叹道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
“再者……”江瀚踱至窗畔，指尖拂过冰凉的雕花窗棂，“朕要他带着一样东西去。”

“何物？”

“不是他自己。”

王承弼愕然。

江瀚唇角微扬：“朕要他带着大汉新朝的呼吸去。带着天府书院凌晨五更的诵读声去，带着成都府新修水渠里哗哗流淌的活水去，带着军械坊锻打火铳时迸溅的火星去，带着棉纺局织机上新织出的细棉布去——让泰西人看看，一个刚从战火里站起来的王朝，不是来乞讨学问的，是来交换心跳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望向远处宫墙外隐约起伏的灯火：“他们有他们的哥白尼，我们有我们的徐光启；他们有他们的伽利略，我们有我们的宋应星；他们有他们的牛顿，而朕……正在亲手种下一棵新树。”

话音落处，殿外忽闻一声鹤唳，清越穿云。众人抬首，只见一只白鹤振翅掠过藏书楼飞檐，羽翼划开浓夜，直向北方而去。

翌日清晨，徐乐安果然未赴讲堂。他早早来到文华殿西阁，青布袍子浆洗得挺括，腰束一条素黑革带，背上斜挎一只旧藤箧——那是他初入书院时，何晚同先生亲手所编，竹篾细密，边角磨得油亮。

阁内已置长案一张，上铺靛蓝粗麻布，三摞书册整齐排列：左侧是《坤舆万国全图》摹本，纸页泛黄，海岸线用朱砂细细勾勒；中间为《泰西水法》残卷，缺第七、第十二两章，扉页题有徐光启亲笔小楷：“此法可溉千里，惜未及试于川陕”；右侧三册《崇祯历书》节要，则是汤若望昨夜亲笔批注，字迹工稳，页眉页脚密密麻麻全是蝇头小楷，或补算式，或标疑点，或引第谷观测手稿原文。

最奇的是案角一只紫檀匣，掀开盖子，里面并非金银玉器，而是一枚铜质浑天仪模型——仅拳头大小，黄道圈、赤道圈、子午圈纤毫毕现，中轴微斜，正合岁差之数。匣底压着一张素笺，墨迹未干：

> 徐教习亲启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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