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因陛下所拨之银,非为虚耗,实为生利之本!”赵胜声音陡扬,字字铿锵,“五十万两建火器新坊,所得不止铳炮,更是匠户之生计、铁铺之兴旺、硝坊之勃兴!百万两购棉布铁料,非为囤积,实为流通之枢——江南棉商得利,山东铁匠得食,川陕硝户得资,天下货殖,由此而活!二十万两赈辽东春荒,非为施舍,实为固本之基——饥民得饱,方肯垦田;流民得安,才愿输税;辽东一稳,关外千里皆为我汉之仓廪、之市镇、之兵源!”
他直起身,眼中竟有泪光闪动:“陛下啊,钱不是堆在库里的死物,是流在天下的活水。死水腐臭,活水生财。臣算的不是今年之盈亏,是十年之血脉!”
殿内寂然。唯有炉火吞吐,映得龙纹金砖上光影浮动,如潮汐涨落。
江瀚久久凝视赵胜,忽而展颜,一笑如春冰乍裂:“好一个活水论。”
他重新落座,提起朱笔,在赵胜呈上的账册扉页空白处,挥毫写下四字:
**活水养源**
笔锋遒劲,墨迹淋漓。
写罢,他将笔掷于案上,墨珠溅开如星:“诸位且记,今日武英殿所议,非止于钱粮数字,实为新朝筋骨之塑。火器新坊,是筋;辽东屯垦,是骨;户部清丈、学部兴学、工部造械、农部劝耕……皆为血肉。朕不求速成之功,但求根基之固。百年之后,史家若评我大汉开国气象,当言:其始也,不炫奇巧,不骛虚名,唯务务实之策,唯重养民之本,唯信匠人之心,唯仗士卒之勇——此,方为真正之新朝气象。”
众人轰然跪拜,山呼万岁,声震殿宇,连梁上积尘都簌簌而落。
江瀚却已起身,踱至窗边,掀开一角锦帘。
窗外雪势渐歇,天光破云,金辉泼洒于紫宸宫琉璃瓦上,熠熠生辉。远处西苑方向,隐约可见几缕青烟袅袅升起——那是徐乐安在无逸殿后设的简易气压实验场,正以水银柱测压,玻璃管中银光跃动,如一条细小的、倔强的龙,在十七世纪的凛冬里,悄然抬头。
江瀚久久伫立,望着那缕青烟,望着那束金光,望着这雪覆山河、人烟重聚的天地。
他知道,覆明灭清的起点,不在刀锋,不在檄文,不在登基大典的煌煌礼乐里。
而在一只倒扣的玻璃杯中,在一张微微凹陷的油纸上,在辽东匠人布满老茧的指腹间,在徐乐安深夜伏案演算的纸页上,在赵胜账册里一行行墨字之间,在千万双刚刚捧起新垦泥土的手掌之中。
风雪终将停歇。
而真正的春天,从来不是等来的。
是用一年时间,把一个少年推到世界学术前沿;
是用五十万两白银,让一座废弃军器坊重燃炉火;
是用八千一百万两开支,浇灌出一片足以支撑百年国运的活水沃土。
江瀚松开锦帘,任它垂落,遮住窗外光景。
殿内烛火摇曳,映着他沉静的侧影。
那影子投在蟠龙金柱上,仿佛与三百年前嘉靖帝在此斋醮时留下的影子,悄然重叠,又截然不同。
一个求长生,一个求生机;
一个焚香祷天,一个躬身问地;
一个困于西苑丹房,一个立于天下苍生。
历史从不重复,却总在关键处,给出相似的考题。
而这一代人,正在以血肉为墨,以山河为纸,写下自己的答案。
殿外,新雪初霁,天地澄明。
武英殿内,炭火正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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