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关上了。

阮深深脸上的笑没散，但挽着聂观澜的手指微微松了力道。聂观澜望着那扇紧闭的门，胃里像塞进一块冰，又沉又冷。他忽然想起温知白昨夜说的“饮鸩止渴”——原来最毒的从来不是期待，而是明知是毒，仍忍不住凑近唇边。

“聂观？”阮深深轻轻晃他胳膊，“我们……去吃早餐？”

他转过头，看见女孩眼里盛着晨光，也盛着小心翼翼的试探。他想点头，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。就在这时，手机震动起来，屏幕亮起——温知白的头像在跳动，备注名还是“知白妹妹”，下面是一行新消息：

【机票改签了。我下午三点落地，能来接我吗？】

聂观澜盯着那行字，指尖悬在屏幕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阮深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，笑容淡了几分，却依旧柔声问：“是知白妹妹吗？她……还好吗？”

他没回答，只是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窗外，第一缕阳光终于刺破云层，泼洒在整座城市之上。天米工作室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光，亮得刺眼。聂观澜忽然觉得，这光太烫了，烫得人不敢直视，也不敢眨眼——因为怕一闭眼，所有人的脸就会在黑暗里轮番浮现：阮深深笑着递来的草莓蛋糕，江溯澜批注密布的A4纸，温知白坐在床沿滴落的泪……她们不是幻影，是活生生站在他生命岔路口的三个人，各自提着灯，等着他走进其中一盏的光晕里。

而他自己，正站在光与影的交界线上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，长到覆盖了所有退路。

他慢慢松开阮深深的手，走到窗边，伸手拨开百叶窗。强光瞬间涌进来，刺得他眯起眼。楼下街道上，外卖小哥骑着电驴疾驰而过，车筐里奶茶杯晃荡着，珍珠撞在杯壁上，发出细碎声响。聂观澜望着那抹移动的色彩，忽然想起大学时物理课讲过的光的衍射——当光穿过狭缝，会在屏障后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，最亮的中央亮纹，永远诞生于无数暗纹的夹击之中。

他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瞳孔里映着整座苏醒的城市。

他转身，对阮深深说：“深深，我送你去机场。”

女孩眼睫颤了颤，笑意却没垮：“好呀。”

“然后我去接温知白。”他补充道，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预报，“江溯澜那边……我会跟她当面说清楚。”

阮深深点点头，没问“说清楚什么”，只是踮起脚，飞快地在他脸颊印下一个吻。那触感轻得像羽毛拂过，却让聂观澜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。

她转身走向电梯时，脚步轻快，背影挺直，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博弈里，她稳稳接住了所有抛来的刀锋。聂观澜目送她消失在走廊尽头，低头看了眼手机——温知白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，而江溯澜最后那句“四十七分钟”，像一枚烧红的钉子，深深楔进他意识深处。

他忽然想起昨夜江溯澜说的“你会等他认清自己的内心”。

可如果认清的代价，是亲手把某个人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呢？

聂观澜抓起车钥匙，走出办公室。电梯下行时，镜面映出他苍白的脸。他盯着那个倒影，慢慢抬起手，用指腹擦过左颊——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阮深深唇膏的甜香，和江溯澜豆浆的暖雾，以及温知白泪水的咸涩。

三种味道，混在一起，竟尝不出任何一种本来的滋味。

电梯“叮”一声抵达一楼。他跨出去，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聂观澜没戴墨镜，就那么直直迎着光走，直到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，才抬手抹了一把。

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。

他掏出来，是江溯澜的新消息，只有一个词：

【速战速决。】

聂观澜盯着那四个字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。笑声很轻，却惊飞了路边梧桐树上一只麻雀。他拇指划过屏幕，删掉草稿里写了又删的十几个字，最终只回了一个字：

【好。】

风卷起他衬衫下摆，露出腰线一截。远处高架桥上，早高峰的车流正汇成一条发光的河。聂观澜抬脚迈入人流，身影很快被喧嚣吞没。没人看见他松开的右手——掌心被指甲掐出四道浅红月牙，正随着脉搏微微发烫。

而此刻，深城机场到达大厅，温知白拖着行李箱站在出口，白色连衣裙裙摆被穿堂风吹得轻轻鼓动。她没看手机，只是望着玻璃门外翻涌的云，忽然把耳机线扯断，扔进了垃圾桶。

她今天没戴隐形眼镜，素净的眼角泛着微红，却始终抬着头。

光太亮了，亮得人不得不直视前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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