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下意识摸了摸小腹。
那里依旧平坦,甚至比从前更纤细些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晨起时那阵熟悉的、细微的恶心感,已经连续五天了。
她没告诉任何人。
连姜南舒都没察觉——毕竟她向来胃口浅,偶尔厌食,家里人都习以为常。
可邱霁舟知道了。
霍令宜指尖微微发颤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让家庭医生每周上门给徐宁做健康评估。”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,“她上周体检报告里,多了一项孕酮检测。”
霍令宜呼吸一滞。
“姐姐。”他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像怕惊扰什么,“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说。我也不逼你。但你要记住——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在。”
她没说话,只是慢慢蜷起手指,指甲轻轻陷进掌心。
“我挂了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“好。”他应得干脆,又补了一句,“晚安,令宜。”
电话挂断。
霍令宜握着手机,站在窗边许久。
夜风拂过,带来一阵清冽的山茶香。她低头,看见自己左手无名指内侧,有一道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压痕——那是婚戒戴了三年留下的印记,如今早已淡得只剩一道肉色细线。
而右手小指上,不知何时套上了一枚素圈银戒,戒圈内侧,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母:L.Y.
她记得这是上个月生日,邱霁舟送她的礼物。当时他说:“银不贵重,但够韧。你戴着,不显眼,也丢不了。”
她当时只当是寻常首饰,随手戴上了。
此刻月光下,那枚银戒泛着微光,像一道无声的誓约。
霍令宜摘下戒指,翻过来,对着月光细细看。
刻痕清晰,力道沉稳,一笔一划,都像是他亲手刻下的。
她忽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还在世时,教她写毛笔字。他总说:“字如其人,下笔要稳,落墨要准,横竖撇捺,皆不可虚浮。”
她那时不解,问:“那如果写错了呢?”
父亲笑着揉她的头发:“那就重写。只要笔没断,纸没破,人还在,就永远来得及。”
霍令宜将银戒重新套回小指,转身离开窗边。
她没回卧室,而是走进隔壁的婴儿房。
房间不大,墙面刷着柔和的灰蓝色,靠窗摆着一张尚未组装的橡木摇篮,旁边是半开的储物箱,里面整齐叠放着米白色的小衣服——都是纯棉材质,标签都没拆,袖口绣着小小的云朵图案。
这是她上个月悄悄买的。
没人知道。
连徐宁都以为她只是心血来潮,在逛母婴店时顺手买了几件。
霍令宜蹲下身,手指抚过一件连体衣柔软的领口。布料细腻,针脚细密,袖口那朵云,绣得歪歪扭扭,却格外鲜活。
她忽然想起邱政霖第一次见到她孕检报告时的表情。
那天她刚查出怀孕,兴冲冲回家,把B超单放在餐桌上,笑着说:“政霖,我们有宝宝了。”
他正在看一份并购协议,头也没抬,只伸手拿过单子扫了一眼,眉头皱了皱:“月份太早,数据不准。等两个月后再查。”
她当时愣住,笑容僵在脸上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天下午,何琳发了条朋友圈,配图是两张机票,目的地——巴黎。
她没再提怀孕的事。
直到三个月后,她在医院做完流产手术,独自坐在走廊长椅上,看着窗外梧桐叶落满地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邱政霖的消息:【我回公司了,你早点回家。】
她删掉了所有草稿,只回了一个字:【好。】
霍令宜闭了闭眼,把脸埋进掌心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,用一句“等两个月后再查”,就抹掉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。
她站起身,走到摇篮旁,拿起一把小剪刀,剪下一小截摇篮边垂落的蓝丝带。
丝带柔软,像一段无声的诺言。
她将丝带缠在银戒内侧,绕了三圈,打了个死结。
再抬手时,目光平静如深潭。
翌日清晨,霍令宜出现在霍氏集团总部大楼顶层会议室。
她没穿裙装,一身剪裁利落的烟灰色西装,衬得肩线分明,下颌线条清冷。头发挽成低髻,只别一支素银簪,耳垂上,是两颗细小的珍珠——那是母亲当年的嫁妆。
会议桌首座空着,那是董事长的位置。
霍令宜径直走向左侧第二个位子,坐下。
全场寂静。
十分钟后,霍振国拄着拐杖进来,身后跟着崔言绪的父亲崔明远。
老爷子目光扫过全场,在霍令宜身上顿了顿,没说话,只朝崔明远点了点头。
崔明远笑着落座,开口第一句便是:“令宜丫头,听说你昨晚和我们家言绪吃了顿饭?”
霍令宜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“崔伯父客气。一顿家常饭,谈不上什么。”
崔明远笑意更深:“家常饭好啊。家常饭,才见真心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霍振国:“老霍,我听言绪说,令宜对青禾湾地块的景观设计,有些独到见解?”
霍振国没接话,只朝霍令宜颔首:“令宜,你来说。”
霍令宜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青禾湾地块,我确实看过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但我的意见不是景观设计——而是,整个项目,不该现在启动。”
全场一静。
崔明远神色不变,只挑了挑眉:“哦?”
霍令宜没看他,目光平直落在霍振国脸上:“爷爷,地质勘探报告还没出全,考古前置审批流程也未走完。现在仓促推进,不仅违反《文物保护法》第二十七条,更可能引发后续重大法律风险。”
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,抽出一份打印件,推向会议桌中央。
“这是霁舟资本战略投资部出具的可行性分析,附有规划局昨日签发的考古调查函原件扫描件。”她声音沉稳,“建议——无限期暂缓青禾湾一期开发。”
崔明远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霍振国盯着那份文件,久久未语。
会议室里,空调低鸣,空气仿佛凝滞。
霍令宜静静坐着,脊背挺直如刃。
她没看任何人,只是将左手轻轻覆在小腹上。
那里,悄然跳动着另一颗心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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