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令宜停下脚步,看向面前的人。
这是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女孩儿,穿了件粉色羊绒大衣,头发烫成精致的卷,妆容明艳,五官乍一看确实漂亮,但眉眼间藏着一种被骄纵惯了的轻慢。
霍令宜很确定,自己不认识她。
身后的徐宁刚准备开口,却被霍令宜打断了。
“我是。”
她语气平淡,“你是?”
“我叫许芷晴。”
年轻女人微微抬起下巴,目光从霍令宜的脸扫到她身上那件剪裁大方的羊绒大衣上,像是在掂量什么东西的成色。
“北城许家,你......
浴室水汽氤氲,霍令宜站在花洒下,热水顺着发梢流过肩颈,却冲不散心头那层薄而硬的滞涩。她闭着眼,指尖无意识地按压太阳穴,邱政霖最后那个僵在原地的身影、他喉结滚动时哑然失语的样子,还有崔言绪放下茶杯时指节微微泛白的弧度,全都像被慢放的胶片,在脑海里一帧帧回放。
她不是没想过他会来。
只是没想到,他竟选在那样一个节点——刚和崔言绪聊到旧城改造项目里两家设计院的合作可能,刚听对方提起一句“听说霍老最近在推青禾湾地块的竞标”,话音未落,门就被推开,他的声音就落在空气里,温润得像绸缎裹着刀锋。
霍令宜抬手抹了把脸,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。她忽然记起三个月前离婚协议初稿签完那天,她把文件放进保险柜,转身去厨房煮了一锅银耳羹。邱政霖坐在餐桌边看手机,头也没抬,只说了一句:“下周何琳生日,我订了云顶的包间。”
她当时没应声,盛羹的手稳得很,连一丝颤都没有。
可今晚,她在他面前说出“你没那个资格”时,声音是稳的,心跳却比平时快了两拍。
不是因为他,而是因为——她终于把这句话,真正说出了口。
霍令宜关掉花洒,裹上浴巾走出浴室。镜面蒙着水雾,她抬手擦开一小片,看见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,唇色略淡,但眼神清亮,没有退缩,也没有犹疑。
她换好睡裙下楼倒水,经过客厅时姜南舒已经不在了,只留一盏落地灯晕着暖光。佣人轻声说夫人刚回房休息,还留了宵夜在厨房温着。
霍令宜没去碰,径直走向书房。
清风墅的书房不大,却是整栋宅子最安静的地方。四壁是深胡桃木书架,靠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桌,上面摊着一份未合拢的建筑图纸——那是她自己接下的私人住宅改造案,业主是位退休的老教授,要求保留老式院墙结构,又要在其中嵌入现代生活动线。
她拉开抽屉,取出一枚小小的U盘插进电脑。屏幕亮起,跳出加密文件夹。点开最上方的文档,标题是《青禾湾地块可行性分析(内部参考)》,日期显示为三天前,署名栏空着,右下角却有一枚极小的钢印:【霁舟资本·战略投资部】。
霍令宜指尖停顿半秒,点了进去。
文档内容很短,只有三页。第一页是地块现状测绘图叠加卫星热力分析,第二页是周边十五公里内人口流动数据及未来五年教育、医疗配套建设计划汇总,第三页,则是一行加粗黑体字:
【建议暂缓参与本轮竞标。主因:地块地下溶洞群未完成全区域勘探;另,规划局内部文件显示,该地块存在历史文物埋藏风险,考古前置审批流程预计耗时超十二个月。】
附件里附着一份扫描件——是市规划局盖红章的《关于青禾湾片区考古调查的函》,签发日期正是昨天。
霍令宜盯着那行“考古前置审批流程预计耗时超十二个月”,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。
她早知道老爷子在推这个项目。也知道邱政霖正带着邱氏地产,铆足了劲想拿下青禾湾一期。更知道,崔家这次突然提出饭局,表面是结交霍家后辈,实则,怕也是冲着青禾湾来的。
可没人告诉她,邱霁舟已经悄悄做了这些。
她点开邮件系统,收件箱里果然躺着一封未读新信,发件人是邱霁舟助理,主题栏写着:【令宜姐,青禾湾资料已同步至您云盘,密码同您手机锁屏。另,徐宁说您今天见了崔三少,他托我转达一句:若需第三方尽调支持,霁舟资本法务与地质团队随时待命。】
霍令宜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迟迟没敲下回复。
她想起上周五在律所签完离婚协议后,邱霁舟开车送她回清风墅。车行至半路,他忽然把车停在江畔观景台。暮色沉沉,江风卷着水汽扑进车窗,他没说话,只是递给她一杯温热的桂圆红枣茶,杯底压着一张纸条,字迹疏朗有力:【姐姐,以后你的事,我来守着。不是替谁,是替你。】
她当时没接那张纸条,只把茶杯捧在手心,热气熏得眼眶微潮。
现在想来,那一晚之后,邱霁舟便再没提过邱政霖的名字。
不是回避,是彻底剔除。
霍令宜关掉电脑,起身拉开窗帘。
窗外月色清寒,庭院里的几株白山茶在夜色里静默绽放,花瓣边缘凝着细小的露珠,像未落的泪。
她没拉上帘子,就那么站着,看月光一寸寸漫过地板,爬上书桌一角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她没掏出来,直到第二下震动响起,才缓缓掏出。
屏幕上跳动的是邱霁舟的名字。
霍令宜按下接听键,还没开口,那边先传来一声极轻的笑:“姐姐,你家楼下那棵银杏,叶子开始黄了。”
她顿了顿,“嗯。”
“我路过的时候,顺手拍了张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来,“照片发你微信了。你要是觉得黄得太早,我明天让人来修枝。”
霍令宜垂眸,看见微信弹出一条消息,点开——是仰拍角度的一张银杏,枝干遒劲,金叶如焰,背景是清风墅二楼书房的窗框。窗框右侧,隐约能看见她刚才站过的那片位置。
她喉头微动,“不用修。它该黄的时候,自然会黄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好。”他应得极轻,又问,“吃饭,还顺利吗?”
霍令宜望着窗外那树银杏,“崔三少很客气,菜不错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声音平稳,“不过……我刚收到消息,邱政霖的车,今晚七点二十三分,进了青禾湾地块围挡。”
霍令宜指尖一紧。
“他带了地质勘探队的人,还有规划局一位退休的老处长。”邱霁舟语气平淡,像在说天气,“那位老处长,去年被查出收受地产商好处,今年初刚办了‘主动退养’。”
霍令宜沉默片刻,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他声音忽然沉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冷冽的笃定,“他以为自己还能用老关系撬开一道缝。但他不知道,那份考古前置审批的红头文件,昨天下发时,抄送名单里,第一个就是霁舟资本合规部。”
霍令宜闭了闭眼。
原来他早布好了网。不是等她开口,而是从她决定签字那天起,他就开始拆邱政霖脚下的砖。
“霁舟……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。
电话那头笑了声,“姐姐,别谢我。”
他停顿一下,声音低缓而郑重:“你是我在这个世上,唯一想护住的人。不是因为你姓霍,也不是因为你曾是邱太太。就因为——你是霍令宜。”
霍令宜手指抵住窗沿,月光在她指尖流淌。
她没接这句话,只问:“你什么时候回港城?”
“后天。”他答得很快,“奶奶催我回去吃寿宴,说你答应过要陪她。”
霍令宜怔住。
“你答应过?”她低声重复。
“嗯。”他轻笑,“上个月视频,你陪她打麻将,输了一百块,她说你答应下个月亲自去给她熬乌鸡白凤汤。”
霍令宜想起那个午后,阳光斜斜照进老宅的花厅,老太太穿着墨绿旗袍,手捏一张红中笑得眼角全是褶子,一边推牌一边絮絮叨叨:“令宜啊,你跟政霖的事,奶奶不管。但霁舟这孩子,心眼实,你得给他个机会——不是给邱家,是给你自己。”
她当时只当是老人家随口一提,笑着应了,没往心里去。
原来,她随口应下的,早已被他一字一句记在心上。
霍令宜深吸一口气,望向远处江面浮动的灯火,“好,我跟你一起回去。”
“不急。”他声音温柔,“你先把胃养好。徐宁说你今早只喝了半杯豆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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