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雨一直到次日清晨的时候才彻底停下。
天空放晴，时隔一天一夜便总算看到干净碧蓝的天穹了。
白浪乡往北边方向100里左右，一艘有万石的船舶平稳走在运河上。
船是昨夜雨小后出发的，客...
方太岁耳朵竖得笔直，指尖无意识抠着山门行刑剑的剑脊，指节泛白。她没听懂“清洗罪孽”是什么意思，但“赵施主不管他了”这半句，像根细针扎进耳膜，嗡地一颤。她悄悄把缠在颈间的白蛇往 colr 里塞了塞，蛇尾还露在外头，一甩一甩，像条不安分的银鞭。
张素的手被方常握着，温热干燥，却让她脊背一僵。她垂眸看着自己腕间佛珠——七颗黑檀，每颗都刻着微不可察的“空”字。那是她初入福严寺时老住持亲手所赐，说“执念如珠，串串成枷”，可如今这串珠子压在腕上，沉得发烫。
“贫尼……”她喉头微动，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，“既已受戒，便不容私情染指因果。”
方常却笑了。不是讥讽，不是嘲弄，而是种近乎悲悯的、熟稔的笑，仿佛早已看透她袖口下绷紧的手腕筋络，看透她佛珠底下那道浅浅旧疤——三年前为镇压一只堕魔的护法金刚，她硬生生以肉身撞碎对方颅骨，血溅三丈，事后用金粉描补佛像眉心，手抖了七日。
“因果？”他松开手，指尖拂过她腕骨，带起一阵细微战栗，“张师姑，你替人超度时，可曾问过亡魂，愿不愿被你‘清净’？”
张素猛地抬头。
火光跃动，在她瞳仁里烧出两簇幽蓝焰苗。她想反驳，想诵经，想合十低眉——可方常眼底没有挑衅，只有一片静水深流般的了然。那眼神太熟了，熟得让她指尖发麻，仿佛又回到沧澜山断崖边，他蹲在血泊里，用断剑刮去她小腿伤口上的腐肉，一边刮一边哼歌，调子荒腔走板，却奇异地压住了她齿关打颤的咯咯声。
“……阿弥陀佛。”她最终只吐出这四字，佛珠硌进掌心，沁出薄汗。
姜诚在远处干咳一声，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胶着：“那个……方爷爷，孙子斗胆问一句，福严寺那新住持，真……真是魔种附体？可、可他前日还给乡里孩童施粥，亲手给瘸腿的老孙头缝过棉袄……”
“所以才可怕。”方常转过身，踢了踢脚边焦黑的柴块，火星噼啪炸开，“魔种最擅借善行扎根。越慈悲，越易被蚀；越虔诚，越易成傀。你看他施粥时手稳不稳？缝袄针脚密不密？若连这种小事都一丝不苟——”他顿了顿，火光映得侧脸轮廓锋利如刀，“那便是魔种在模仿‘人’，而非‘佛’。”
张素忽然开口：“观照道修‘照见’，照见五蕴皆空。若连自己眼珠都照不破虚妄……”她指尖掐进掌心，指甲边缘泛青，“那所谓‘照见’，不过是一面被魔气浸透的铜镜。”
话音未落，林间忽起异响。
不是风声，不是虫鸣，是某种极细、极韧的丝线被骤然绷断的“铮”声。
方太岁霍然转身，行刑剑横于胸前，白蛇昂首嘶鸣，鳞片逆竖如刃。她后颈汗毛尽数倒立——方才偷听时，分明感到有道视线黏在自己后颈，冰冷滑腻，像条刚蜕过皮的毒蜥。
张素袈裟下摆无风自动，千手观音法相虚影在背后微微震颤，十八只手掌中，竟有七只掌心浮现出细小裂痕，蛛网般蔓延。
“来了。”方常却没看林子深处，反而盯着张素后颈——那里一道淡青色纹路正悄然浮现，形如半枚残月，边缘泛着幽微血光。
张素浑身一僵，左手闪电般按住颈侧，袖口滑落，露出小臂内侧同样位置的另一枚残月纹。两枚纹路遥遥呼应，隐隐搏动。
“尸傀通感……”她声音发紧，“方施主，你何时……”
“昨夜子时。”方常从怀中取出一枚灰扑扑的陶埙，表面布满龟裂纹路，裂隙里渗出暗红血丝，“你睡着时，我吹了三遍《招魂引》。阿苏教我的，说这调子能唤醒沉睡的‘同频’。”
张素瞳孔骤缩。她当然知道《招魂引》——那是福严寺禁典《镇魔谱》里记载的邪术，专用于唤醒被封印的尸傀本源，代价是施术者与傀儡共享痛觉、记忆，乃至……寿数。
“你疯了！”她失声低喝，佛珠崩断，七颗黑檀噼里啪啦砸进泥土，“此术逆天而行，稍有不慎，你我俱化飞灰！”
“飞灰？”方常把陶埙凑到唇边，轻轻呵了口气，裂隙中血丝暴涨，“可张师姑，你脖颈上这枚‘月蚀纹’，是福严寺秘传的‘观照胎记’吧？唯有天生双目俱盲、却能在禅定中‘照见’他人命格之人，才会在十六岁生辰那夜，由老住持亲手点化而成。”
张素呼吸停滞。
方常吹响陶埙。
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红涟漪，自埙口荡开，瞬间没入张素颈间残月纹。她膝盖一软，眼前骤然炸开无数碎片——
不是画面，是触感。
指尖拂过温热的眼球，带着黏腻的液体；刀尖划开僧袍时布料撕裂的钝响；十七个孩童被钉在寺庙梁柱上，脚踝滴落的血珠砸在青砖上，溅成一朵朵小小的、歪斜的莲花……
“啊——！”她捂住双眼，指缝间渗出血丝。
方太岁惊叫着扑过来扶她，却被一股无形力量弹开。张素双膝跪地，额头抵着焦黑土地，身体剧烈痉挛，喉间滚出不成调的梵唱，每个音节都像刀割。
方常俯身，一把扣住她后颈，掌心灼热如烙铁。他另一只手并指为刀，在自己左腕狠狠一划——鲜血喷涌，尽数淋在张素后颈残月纹上。
血落处，纹路骤然活了过来，如活物般游走、延伸，顺着脊椎蜿蜒而下，最终在她腰窝处聚成完整一轮血月。月轮中央，缓缓睁开一只竖瞳，瞳仁漆黑，倒映着方常染血的脸。
“现在。”方常声音沙哑，却带着奇异的笃定，“你能‘照见’福严寺了么？”
张素猛地抬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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