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紫檀一直到两名武僧完全没有动静时才反应过来。
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虎口裂开的手掌,雨水冲散了血迹,冰凉的温度也没有冲散手中灵韵的灼热。
宋紫檀眼中爆发出难以遏制的惊喜和明悟。
...
火堆噼啪炸开一粒火星,溅到方太岁脚边。她低头瞅了眼,伸出食指轻轻一弹,那星火便在半空散成八点青芒,像萤火虫般绕着她指尖转了三圈,又倏然熄灭。
张素盯着那抹残光,喉头微动,却没说话。
姜诚还跪着,额头抵地,肩膀微微发抖。他身后那七个白浪八杀成员早已收了火把,悄悄往后挪了半步——不是怕方常,是怕他身边那个穿僧袍的女子。方才她一句“肥猪尼姑”,骂得他们气血翻涌;可当方常开口唤出“姜诚”二字时,七个人齐刷刷变了脸色,连骂声都卡在嗓子眼里,硬生生咽回去一半。
这不是江湖上混饭吃的土匪,是听闻过沧澜山活尸道传闻的夜行客。
而此刻,姜诚的哭腔里带着股子破罐破摔的油滑:“爷爷您说福严寺……莫非是冲着新住持去的?可那老和尚死得蹊跷啊!棺材抬进寺门当天,后山松林里就飘出一股子腥甜味儿,第三日清晨,扫地的小沙弥看见香炉灰里浮着半截指甲盖大小的黑鳞……”
方常没应声,只将手伸进袖中,慢条斯理地掏了掏,掏出一枚铜钱。
铜钱边缘磨损严重,正面铸着“永宁通宝”四字,背面却无纹饰,只有一道极细的裂痕,横贯钱心,像一道尚未愈合的旧伤。
他拇指摩挲着那道裂痕,声音轻得近乎耳语:“你替我跑一趟福严寺。”
姜诚一怔,抬头:“爷……您让我去?”
“你带他们七个。”方常目光扫过白浪八杀,“不许杀人,不许放火,不许动佛前供果——但可以踹门,可以掀瓦,可以掀开新住持的袈裟下摆看看他脚踝有没有痣。”
张素终于忍不住,蹙眉低声道:“方常,福严寺是律宗正统,与沧澜山同列三大禅院之一。你若真要查什么,何不直接登门?何必使这群……这群……”
“这群人?”方常抬眼一笑,眼神却冷得像浸过冰水的刀锋,“张师姑,你可知律宗僧人剃度前,必经‘验骨’一关?脊椎第三节凸起如鹰喙者,不得入寺;左手小指第二节弯曲如钩者,不得受戒;足底三寸处有赤斑者,终身禁诵《楞严》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在铜钱上轻轻一叩:“而这位新住持,三年前在沧澜山脚下卖过糖糕。那时候他左手小指,是弯的。”
张素瞳孔骤缩。
方太岁却忽然蹲下来,从火堆旁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枯枝,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,又在圈里戳了八个小点,再用枯枝尖端连起其中三点,形成一个三角。
“阿苏。”她忽然唤了一声。
无人应答。
方常却侧过脸,朝右侧三丈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望了一眼。
风停了。
树影不动,连蝉鸣都断了。
下一瞬,一只苍白的手自黑暗中缓缓探出,五指修长,指甲泛着淡青色的冷光,指尖垂落一滴水珠,落地无声,却在泥土上蚀出米粒大小的焦黑圆点。
张素呼吸一滞。
那是尸傀的“凝露手”,取自七具不同境界修士尸身炼成的左手,专破符阵、镇邪祟、蚀金铁。阿苏从来不出声,也不现身于明光之下——除非方太岁唤她三次。
可这次,只一声。
阴影里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,继而是一道极轻的脚步,仿佛踩在棉花上,又像踩在鼓面上。每一步落下,地面都微微震颤,火堆里的焰苗随之矮半寸。
阿苏出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,腰间束着黑 leather 腰带,上面挂着七枚铜铃,却一枚未响。长发垂至腰际,发尾微微卷曲,末端隐有银丝闪烁。脸上覆着半张青铜面具,只露出一双眼睛——漆黑,无瞳,却似盛着整片星海倒悬。
她站在方太岁身后半步,垂眸,视线落在地上那个由枯枝画出的三角上。
方太岁仰起脸,冲她咧嘴一笑:“阿苏,帮个忙。”
阿苏颔首,右手抬起,掌心朝下。
她没碰那三角,只是静静悬停在上方三寸处。
刹那间,三角内泥土簌簌翻涌,钻出三根墨绿色藤蔓,粗如儿臂,表面覆满细密倒刺,顶端各生一朵半开的花——花瓣猩红,花蕊漆黑,正随风轻轻摇晃,散发出甜腻中混着铁锈味的香气。
张素退了半步,手指已按在腰间佛珠上:“这是……腐心蛊兰?!”
“嗯。”方太岁点点头,又问阿苏,“能开花吗?”
阿苏摇头。
方太岁皱眉:“哦,那算了。”说着一脚踩进三角中央,把那三朵花尽数碾碎。汁液渗入泥土,藤蔓迅速枯萎蜷缩,最终化作三缕青烟,袅袅升空,在半空凝成三个模糊字形——“庚、寅、戌”。
张素盯着那三个字,嘴唇微颤:“……天干地支?这……这不对。庚寅戌不是完整时辰,缺了‘时’字,也无‘刻’数……”
“不是时辰。”方常终于开口,将手中铜钱翻了个面,露出背面那道裂痕,“是命格断层。”
他屈指一弹,铜钱飞出,在半空划出一道银线,直直钉入阿苏脚前三寸地面。
嗡——
铜钱没入土中,不见踪影,只余一圈涟漪状波纹荡开,所过之处,草叶尽枯,树皮皲裂,连远处一只夜枭扑棱翅膀的声音都戛然而止。
姜诚浑身一僵,突然觉得左耳耳膜胀痛难忍,伸手一摸,指尖沾了血。
“你听见了吗?”方常问他。
姜诚茫然:“听见……什么?”
“心跳。”方常淡淡道,“你左边第七根肋骨下面,跳得比右边快半拍。”
姜诚脸色煞白,猛地捂住胸口。
方常不再看他,转向张素:“张师姑,你可知福严寺后殿供着一尊‘无相观音’?”
张素点头:“律宗秘传,非本寺高僧不得近观。传言那尊观音双眼以千年寒玉雕成,闭目垂睑,眉心一点朱砂,却从未有人见过其睁眼之相。”
“因为睁不开。”方常轻笑,“那双寒玉眼珠里,嵌着两枚‘锁魂钉’,钉的是三十年前失踪的沧澜山守山人——也是我师叔。”
张素倒吸一口冷气。
方太岁却忽然插话:“阿苏,你记得吗?去年冬天,你在山坳里挖出那只铁匣子。”
阿苏依旧沉默,但右手指尖轻轻颤了一下。
方常目光微沉:“匣子里那件袈裟,绣着十八罗汉,却少了一尊。”
“哪一尊?”张素急问。
“降龙。”方常吐出两字,随即抬手,朝姜诚伸去,“铜钱拿来。”
姜诚愣住:“什……什么铜钱?”
“你袖口里那枚。”方常声音不重,却让姜诚膝盖一软,差点又跪下去,“你从福严寺香炉底下偷出来的,压在香灰里三天三夜,为的是借佛火养它阴气——那枚铜钱,背面有‘癸未’二字。”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