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眼中血丝密布,右眼瞳孔已彻底化为纯黑,左眼却依旧澄澈。她死死盯住方常左腕伤口——那里血流不止,可伤口边缘竟开始析出细密金粉,如同佛龛前香灰凝结的舍利。
“你……用了‘金蝉蜕壳’?”她声音破碎,“以自身命格为饵,反向催动尸傀通感……方常,你这是在赌命!”
“赌?”方常扯了扯嘴角,将陶埙塞进她颤抖的手中,“张师姑,我从来不信命。我只信——”他目光扫过远处白浪八杀消失的方向,扫过方太岁苍白的小脸,最后落回她眼中那只新生的竖瞳,“你比我更怕输。”
张素攥紧陶埙,指节咔咔作响。她忽然抬手,狠狠抹去脸上血泪,动作粗暴得像要剐掉一层皮。再睁眼时,左眼清亮如初,右眼黑瞳深处,却有无数细小佛偈流转明灭。
“福严寺……”她闭目低语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金属震颤,“西偏殿地窖,第三块青砖下,埋着七颗‘魔眼’!东塔楼顶铜铃内,藏有崔漱玉的断指——那指骨里,封着当年沧澜山逃逸的魔种母核!”
方太岁倒抽冷气:“崔……崔漱玉?她不是被方爷爷你……”
“假死。”方常打断她,盯着张素右眼,“她根本没死。那晚我戳破姜诚假死,却放走了她。因为真正的猎物,从来不在断崖,而在庙堂。”
张素倏然睁开双眼,右眼黑瞳中佛偈骤然爆燃,化作一道金线,直射林间某棵古槐树干——
“砰!”
树干炸裂,木屑纷飞中,一个披着褪色杏黄僧衣的瘦小身影踉跄跌出。他右眼空洞,左眼却泛着病态金光,手中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铃舌。
“小和尚?”张素冷笑,“观照道的‘照见’,原来也照不破自己徒弟的鬼胎。”
那小和尚浑身颤抖,喉头嗬嗬作响,忽然张嘴,吐出一团蠕动的黑雾。雾中浮现一张扭曲人脸——竟是福严寺新任住持!
“张……张师叔……救……”人脸嘶吼着,黑雾却迅速吞噬他的口鼻,“他……他早……早就……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小和尚仰面栽倒,七窍流出金色脓液,在月光下蒸腾成细小的、带着佛香的烟。
方常踱步上前,靴底碾碎一滩金脓,低头审视那半截铃舌——断口处,赫然嵌着一枚芝麻大小的猩红晶体,正随着呼吸般明灭。
“母核……”他指尖挑起晶体,轻轻一捏。
“滋啦——”
刺耳电流声炸响,整片密林鸟雀惊飞。张素右眼黑瞳剧烈收缩,无数佛偈轰然坍缩,最终凝成一行血字,悬于她眉心:
【魔种母核,寄生七日,已孕三十六枚子核】
方太岁脸色煞白:“三十六?那岂不是……”
“整个白浪乡。”方常将碎晶弹入火堆,火焰瞬间转为幽绿,“今晚子时,三十六处水源,同时染毒。”
张素沉默良久,忽然摘下颈间佛珠,一颗颗拆下,指尖捻着黑檀珠,在焦土上缓慢排列。七颗珠子围成圆,中央空处,她以血为墨,画下一枚残月。
“方施主。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贫尼需入福严寺地窖取魔眼,你助我破开西偏殿禁制。方太岁,你持行刑剑守在东塔——若见金光冲天,即刻斩断铜铃链。姜诚……”
她目光扫向远处灌木丛——姜诚正扒着枝叶偷偷探头,闻言一个激灵,差点栽进泥坑。
“你去通知白浪乡所有水井旁的守夜人,就说……”张素顿了顿,右眼黑瞳深处,佛偈如血瀑倾泻,“明日辰时,福严寺开‘净坛法会’,凡持枯枝者,免捐香火钱。”
姜诚愣住:“枯枝?”
“对。”张素抬手,一缕黑气自指尖溢出,缠绕上身旁一株野蔷薇。藤蔓疯长,眨眼间开出七朵漆黑花朵,花瓣脉络里,流淌着细碎金光,“枯枝蘸井水,可驱三丈内魔气。记住,只说‘免捐香火钱’,莫提‘驱魔’二字。”
姜诚如蒙大赦,磕了个响头就蹽。方太岁却拽住张素袖角,小脸绷得紧紧的:“那……那你呢?你右眼……”
张素抬手,轻轻抚过自己右眼。黑瞳中,佛偈缓缓熄灭,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暗。她将最后一颗佛珠按进泥土,覆盖在血月之上。
“贫尼?”她笑了笑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贫尼要去赴一场,迟到了十七年的灯会。”
火光摇曳,映着她颈间那轮新鲜血月,幽光流转,竟与远处白浪乡方向隐约浮动的、数十盏尚未点亮的灯笼,遥遥共鸣。
方常望着她,忽然解下腰间酒囊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烈酒入喉,灼得他眼尾发红。他抹了把嘴,将酒囊抛给张素。
“别死太快。”他说,“我还没还完你的债。”
张素接住酒囊,指尖拂过粗陶表面——那里不知何时,被人用指甲刻下三个歪斜小字:
【等你来】
她仰头,烈酒如刀,割开喉管一路烧下去。酒液滴落,洇湿胸前僧袍,在丰腴曲线间蜿蜒成一道暗红溪流。
远处,白浪乡方向,第一盏灯笼,无声亮起。
灯火摇晃,映在她右眼黑瞳里,像一颗将坠未坠的、燃烧的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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