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李存忍安抚下去后,众人离开,帐中只剩下李存勖一人。
他对着侍立一旁的夏鲁奇摆了摆手:“好了,邦杰,夜已深了,你也下去歇息吧。”
“殿下……”夏鲁奇欲言又止。
“去吧。”李存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夏鲁奇抱拳退下,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的世界。
烛火在案上静静燃烧,将李存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,拉得很长。他坐在那里,久久未动。
终于,那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,眼眶微红。
“父王……”
他喃喃低语,声音在空荡的大帐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原来他还存着一丝侥幸——既然父王知道自己未死,以他的老谋深算,该不会轻易去找袁天罡硬碰硬才对。
或许…或许父王令李存智易容成自己模样,假死?
可当李存忍亲口说出“五脏六腑皆被震碎”,李存勖最后一丝幻想,还是破灭了。
二十多年了。
从他记事起,父王李克用就是一座山——威严、冷硬、不苟言笑。
沙陀人的血脉让那个男人习惯用刀剑说话,用战功衡量一切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男人……
早早准许他开府建牙,让他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年就能名正言顺地网罗天下猛士。
十七岁,便让他独领一军,镇守潞州。
十九岁,擢升节度使,统辖三州之地,掌兵数万。那时多少老将不服?可父王只一句话:“我儿有这份能耐。”
五代十国,伦理纲常早已崩坏如沙。父子相残、兄弟阋墙,哪一日不在上演?
可李克用,这个被世人称为“独眼龙”的枭雄,却始终将他这个独子护在羽翼之下,一步步为他铺平通往晋王宝座的路。
便是他后来“甚喜伶人”、终日带着面具以戏腔示人,闹得三晋哗然,劝谏者络绎不绝。
那些老臣跪在晋王府前,痛心疾首:“世子如此,恐失人望啊!”
李克用怎么做的?
他下令斩了为首三人,血染阶前。
从那以后,再无人敢非议李存勖的“荒唐”。
“如果没有袁天罡……”李存勖低声自语,“就凭朱温?就凭王建、杨行密那些货色……”
这天下,本该是他们父子二人的。
帐外忽然传来淅沥声。
下雨了。
雨点打在牛皮帐顶上,起初稀疏,渐渐密集,最后连成一片哗哗的急响。仿佛苍穹也在为某个人的逝去悲泣。
李存勖抬起头,“可笑啊……”他忽然笑了起来,笑声很低,却带着讥讽,“可笑他三百年处心积虑……”
“就为了那一滩早就烂在泥里的东西?”
他想起幼时读史,读到安史之乱,读到黄巢起义,读到藩镇割据……那时他不解,为何煌煌大唐会沦落至此?
如今他懂了。
有些东西,该烂的时候,就该让它烂在泥里。
强行扶起来,不过是造出一具行走的腐尸,徒惹腥臭!
“袁天罡……”李存勖缓缓闭上眼,“你扶不起李唐。而我……”
他睁开眼,眸中再无半点脆弱,只剩冰冷的杀意。
“我要埋葬的,也不只是李嗣源!”
十日后,泽州城南三十里,开阔的原野。
十五万晋军如黑色潮水般铺展在大地上,旌旗蔽空,矛戟如林。
北伐大军一路急行,终于抢在李存仁部南下抵达泽州城前,率先赶到。
此刻,两军对垒。
北面,是李存仁率领的十万太原军。阵列严整,骑兵在两翼展开,中军步卒如铁墙般厚重。
两侧多是戍边多年的老卒,身上带着塞外的杀气。
最前方,三骑并立。
正中一人,身高八尺有余,面容硬朗。
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劈至右下颌,他手持一杆精铁马槊,槊杆碗口粗,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。
赫然是——四太保,李存仁!
戍边多年,杀胡人如割草,一身悍气几乎凝成实质。
左侧是个矮小精悍的身影,是李存忠。他眯着眼,打量着对面军阵,眼中闪着算计的光。
右侧则是个巨人——李存孝。
他根本没骑马,就那么站着,但还是比身旁骑马的两人高出一头。
粗布衣裳下肌肉虬结,手中无兵刃,只戴着一副精钢拳套,呆呆地望着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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