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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十八章 金廷惊变(第2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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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开完,已经是深夜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又圆又亮,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像是镀了一层银。高尧康回到后堂,三个女人还在。苏檀儿抱着孩子,靠在榻上,头发散着,簪子歪了,累了一天,眼皮都在打架。

杨蓁在擦她的佩剑,用一块旧布从剑尖擦到剑柄,又从剑柄擦回剑尖,反反复复,像是在跟老朋友说话。赵福金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,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。

高尧康走进去,在苏檀儿旁边坐下。榻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旁边放着孩子的尿布和几件小衣裳。

“还没睡?”

苏檀儿摇摇头,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“等你。你不在,我睡不着。”她看着怀里的孩子,小丫头睡得正香,小嘴微微张着,嘴角挂着一丝口水,拳头攥着,像是攥着什么宝贝。

杨蓁放下剑,凑过来,一只手撑在榻上,另一只手伸过去戳了戳孩子的脸,被苏檀儿一巴掌拍开。

“大名叫高念,小名叫什么?”高尧康想了想,脸上的表情很认真。“小名……丑丑。”

杨蓁噗嗤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,差点从榻上滑下去。“丑丑?你嫌她丑?你闺女长大知道了,非跟你断绝关系不可。”

苏檀儿一巴掌拍过去,这回没拍着,杨蓁躲得快。“你才丑!你们全家都丑!”杨蓁躲开,笑得不行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
赵福金也笑了,那笑声很轻,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。她站起来,走过来,在苏檀儿旁边坐下,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孩子的手背。孩子的手攥着,小指头勾了勾,像是抓住了什么。

高尧康看着她们,心里忽然很暖。那种暖不是热,是温的,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温水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,暖到指尖。

赵福金坐下来,在苏檀儿旁边坐下。“檀儿,你那边怎么样?”苏檀儿看着她。“什么怎么样?”“商业网络。”赵福金说,“金国那边,能进去吗?咱们的人能走到哪一步?”

苏檀儿点点头,把孩子换了个姿势,让她靠在自己肩上。“能。联号的商队,一直在跟金人做生意。这两年打通了不少关节。河北那边,有几个大商人,是咱们的人。有人做粮食,有人做布匹,有人做药材,明面上是正经商人,暗地里替咱们传消息。”

高尧康眼睛一亮,那亮光在烛光里像两颗星星。“能派上用场吗?”

苏檀儿看着他。“能。需要的时候,可以让他们提供情报,也可以让他们扰乱市场。粮食、布匹、铁器,咱们可以控制价格,让金人买不到东西。有钱买不到粮,有兵没饭吃,看他怎么打仗。”

高尧康笑了。“好。这事你盯着。别累着,让周甫多跑跑。”

赵福金在旁边说:“我那边也有进展。”高尧康看着她。“珍宝阁的夫人路线,走通了。金国那边,有几个贵族的夫人,经常托人买咱们的首饰。一来二去,就熟了,交情到了,话就好说了。”

她顿了顿。“她们聊天的时候,什么都说。谁家老公升官了,谁家跟谁家结仇了,谁家要倒霉了——都能知道。有时候喝多了酒,连床上的事都说。”

高尧康握住她的手。“柔嘉,辛苦你了。”赵福金摇摇头。“不辛苦。能帮你做点事,我心里舒服。闲着更难受。”

高尧康看着她。她的眼睛,终于又有光了。不是以前那种强撑的光,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带着一点点笑意的光。

那天夜里,高尧康睡得很晚。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窗外月光如水。烛火烧了一截,蜡油淌下来,凝成了一个小山丘。

桌上摆着那份密报,密报的最后一页。最后几行,写着一个名字。完颜亮。完颜迪古乃。金国年轻贵族,完颜宗干的儿子,三十出头,长得仪表堂堂,能文能武,野心不小。

密报上说,他对熙宗和裴满皇后“貌似恭顺,实藏怨望”,说他对裴满皇后恭敬得像条狗,但背后磨刀霍霍。

高尧康盯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烛火跳了一下,把那个名字照得忽明忽暗。他记得这个人。在那些他看过的书里,在那些他记得的碎片里,历史上,金国的海陵王。杀了金熙宗,自己当皇帝。

后来迁都燕京,大举南侵,带着几十万大军打到长江边上。是个狠人,狠到连自己的亲兄弟都杀,狠到连先帝的妃子都敢占。

他拿起笔,在那个名字上画了个圈,画得很重,墨洇开了。“盯着他。”他对旁边的亲卫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很重,“这个人,以后有用。他的一举一动,一言一行,每天吃了什么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话——全要记下来。一条都不许漏。”亲卫点头,掏出个小本子开始记。

高尧康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,月色很好,银白色的光洒在地上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远处,传来婴儿的哭声——高念醒了,中气十足,隔了那么远都听得清清楚楚,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告她来了。

他笑了。转身,往后堂走去。步子轻快。

第二天一早,成都大营。天刚亮,号角就吹响了,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三声,一声比一声急。练兵开始。

王彦站在点将台上,扯着嗓子喊。嗓子都喊劈了,声音又哑又尖。“快!再快!你们他娘的没吃饭吗!”

士兵们端着火铳,一遍一遍练着轮射。装弹,举枪,瞄准,放。装弹,举枪,瞄准,放。一遍又一遍,动作重复得像机器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,流进脖子里,没人擦。有人手磨出了血泡,枪托上全是血,也没停。

王彦跳下台子,靴子踩在沙土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走到一个士兵面前。那士兵十七八岁,脸嫩得像刚出壳的小鸡,晒得黑红黑红的,额头上全是汗珠子。

“你,刚才放枪的时候,眼睛闭着干嘛?”那士兵愣住了,嘴张着,眼珠子乱转,不敢说话。“闭着眼睛能打中敌人?你当这是过年放炮仗,响了就行?”士兵不敢说话,嘴唇在抖。“睁开!睁大点!敌人来了,你闭眼,等死吗?你闭眼的时候,人家的刀已经架你脖子上了。”

士兵拼命点头。王彦继续往前走,一边走一边喊,嗓子都劈了:“你们记住!不久之后,要打大仗!现在多流一滴汗,到时候少流一滴血!现在多挨一句骂,到时候少挨一刀!”士兵们吼起来。“杀!杀!杀!”那声音像是打雷,在校场上空来回滚,滚到远处,又从远处弹回来。

远处,高尧康站在土坡上,看着这一切。双手背在身后,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。杨蓁站在他旁边,甲胄穿得整整齐齐,头发扎得紧紧的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王彦练兵,真够狠的。手下的兵没有一个不怕他的。”高尧康点点头。“不狠不行。不狠,上了战场就是送死。训练场上多流汗,比战场上多流血强一万倍。”杨蓁看着他。“你真的决定打了?这回不是试探,不是骚扰,是动真格的。”

高尧康转头看她。“你不信?”杨蓁摇摇头。“我信。我就是担心。”

她的声音低了一些。“担心什么?”高尧康问。“担心又像岳飞那次一样。打到一半,后面出幺蛾子。前面打得正顺,后面一道金牌把你召回去了。你回去还是不回去?”高尧康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粗糙,有茧子,很暖,手心全是汗。“不会了。”

杨蓁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“这次不一样。韩世忠、刘光世,跟咱们是一条心。张浚、胡铨,在朝里撑着,替咱们盯着文官。太子那边,也站在咱们这边,他比赵构明白事理。”

他顿了顿。“就算赵构想搞事,他也搞不动了。他手里没人,没兵,没钱,连禁军都不听他的了。”杨蓁点点头,看着远处练兵的队伍。“那就打。打他个天翻地覆,打他个鸡犬不宁。”

一个月后。成都王府,后堂。高念满月了。

后堂里张灯结彩,红绸子从房梁上垂下来,垂到半空中,风一吹就飘。亲戚朋友来了不少,院子里摆了好几桌,笑声、说话声、碰杯声混在一起,热闹得像过年。

苏檀儿抱着一身大红襁褓的高念,笑得合不拢嘴。小丫头睁开了眼,黑溜溜的,亮晶晶的,白白嫩嫩的,像刚剥了壳的鸡蛋。比刚出生时好看多了,脸上那些褶子都展开了,小嘴红红的,像樱桃。

杨蓁凑过来,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,手指在她脸蛋上按了一下,留下一个小坑。“哎,变好看了哎。比小时候强多了。”苏檀儿得意地哼了一声,下巴微微抬着,嘴角翘得老高。“那当然。随我。”

杨蓁翻个白眼,白眼翻得又大又圆。“随你?那鼻子那眼睛,明明随王爷。你看看那鼻子,那鼻梁,跟你的一点都不像。”

赵福金在旁边笑了,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。“都随。鼻子像王爷,挺;眼睛像檀儿,亮;嘴巴像谁还不知道,等再大点再看。”

林素娥端着药碗进来,药还是热的,碗边冒着白气。“来,喝药。今天的药里有黄芪和当归,补气的。”苏檀儿脸垮下来,从笑变成苦,比翻书还快。“还喝啊?我都喝了一个月了,嘴里全是苦味,喝什么都像喝药。”“喝。”林素娥把碗递给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身子虚,得补。不好好喝药,落下病根,以后有你受的。”苏檀儿苦着脸,皱着眉,把药喝了。药很苦,苦得她整张脸都皱成了包子。

高尧康从外面进来,手里拿着一封信。信封很厚,鼓鼓囊囊的,上面盖着拱卫司的印。三个女人看着他,等着他说话。

他拆开信,看了一眼,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亮。“金国又杀人了。这回是完颜宗弼的儿子。”杨蓁愣了一下,擦剑的手停了。“他儿子也杀了?连儿子都不放过?”“杀了。”高尧康说,把信纸展开又看了一遍,“裴满皇后说他要谋反,满门抄斩。一家老小,连襁褓里的婴儿都没放过,全杀了。”

赵福金皱眉,眉心那个川字又出来了。“这么狠?连孩子都不放过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“狠。”高尧康说,把信折好塞进怀里,“但她越狠,反对的人越多。完颜亮那边,已经开始活动了。听说在联络各部,暗中准备动手。”他把信折好。“快了。”

苏檀儿看着他,抱着孩子的手紧了一些。“你又要走了?”高尧康走过去,蹲下来,一只手撑在膝盖上,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高念的脸。高念正睁着眼睛看他,黑溜溜的,不哭也不闹,就那么看着,像是在辨认这是谁。

高尧康笑了。“念念,爹要打仗去了。去打金人,把咱们的地盘抢回来。”高念咿咿呀呀,不知道在说什么,小手在空中划了两下,像是要抓什么东西。“等爹回来,给你带好吃的。燕京的糖葫芦,开封的蜜饯,你爹说到做到。”

他站起来,看着三个女人。杨蓁站着,腰板挺得笔直,手按在剑柄上。赵福金也站着,手垂在身侧,攥着帕子。苏檀儿抱着孩子,眼眶红了,嘴唇在抖。“等我。”他说。杨蓁点点头。赵福金点点头。苏檀儿眼眶红了,但也点点头,眼泪没掉下来。

高尧康转身,大步往外走。袍角被风吹起来,甲叶子哗啦哗啦响。靴子踩在青砖上,噔噔噔的,越来越远。

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,像是想起了什么事。“对了,柔嘉。”赵福金看着他。“临安那边,你盯着点。赵构要是有什么动静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不管是明面上的旨意还是暗地里的小动作,一个都别漏。”赵福金点头,声音不大但很稳。“好。”

高尧康走了。门外,王彦已经在等着了,牵着他的马,马打着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。“王爷,人都到齐了。各军主将都在大营等着了,刘光远还带了几个新提拔的将领,说是要让您亲自过目。”高尧康点点头,接过缰绳,翻身上马。“走。”两人骑马,往大营奔去。马蹄声急促,在石板路上响成一片,渐渐远去。

身后,王府的门慢慢关上。门轴吱呀一声,两扇门合拢,把外面的阳光挡在门外。

后堂里,三个女人站在窗前,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。他的身影在街道尽头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苏檀儿抱着孩子,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跟孩子说悄悄话:“念念,你爹是大英雄。是大英雄。”

高念咿呀了一声,小手在空中划了两下。杨蓁笑了。“她说,她知道。”赵福金也笑了。“走吧。该干活了。”

三个女人转身,各忙各的去了。苏檀儿抱着孩子回屋喂奶,杨蓁去校场练刀,赵福金去书房写信。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,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成都城还是那个成都城,但每个人都觉得,有什么事要发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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