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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十八章 金廷惊变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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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八,成都。

天刚亮,城门口就挤满了人。老百姓伸着脖子往官道上看,有人在低声议论,有人在笑,有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被大人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拽回来

。高尧康站在城门口,双手背在身后,看着远处那支队伍。马车一辆,护卫二十人,从官道尽头慢慢过来,车轮碾起一路尘土。

是苏檀儿。她抱着孩子,坐在马车里,脸上带着笑。那笑,高尧康好久没见过了。

不是应酬的笑,不是“我没事”的笑,是真真正正从心底长出来的笑,嘴角往上翘,眼睛弯成月牙,连法令纹都浅了。

马车停下,苏檀儿下来。她穿着一件崭新的藕荷色褙子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插了一支赤金簪子——是赵福金送的那支。她把孩子递给他,动作很轻,像是怕把孩子弄醒了。

“看看你闺女。”

高尧康接过孩子,愣住了。小小的,软软的,比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,裹在大红色的襁褓里,像一颗被包起来的汤圆。

眼睛还没睁开,皱巴巴的,脸皱得像个小老头,拳头攥得紧紧的,像是在跟谁较劲。

“这……这是我闺女?”他举着孩子,两只手僵着,像是捧着一颗随时会碎的鸡蛋。

苏檀儿瞪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嗔有笑,嘴角往下撇,但眼角是往上翘的。“怎么?嫌丑?嫌丑你别抱,给我。”说着就要把孩子抢回去。

“不不不。”高尧康赶紧躲开,把孩子搂在怀里,笨手笨脚的,“好看!好看!随你!随你!”他的手指在孩子脸上轻轻摸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,像是怕手太糙把孩子刮疼了。

苏檀儿笑了,笑得脸颊红扑扑的,像抹了胭脂。

杨蓁从后面走过来,靴子踩在青砖上噔噔噔的,探头探脑地往他怀里看。“让我看看让我看看。”

她挤过来,脑袋都快贴到孩子脸上了。看了两眼,也愣住了。嘴微张着,眉头皱着,眼珠子在孩子的脸和地面之间来回扫了两圈。

“……是有点丑。”

苏檀儿一巴掌拍她胳膊上,啪的一声,清脆响亮。“你才丑!你们全家都丑!”杨蓁躲开,哈哈大笑,笑得弯了腰,甲叶子哗啦哗啦响,边笑边说:“好好好,我丑,我全家都丑——你闺女最美,行了吧?”苏檀儿哼了一声,把孩子抢回去。

赵福金站在旁边,看着那孩子,眼眶有点红。她站在人群后面,但高尧康一眼就看见她了。她穿着月白色的褙子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,脸上没什么血色,但眼睛是亮的。

高尧康走过去,一只手抱着孩子,一只手揽住她。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肩膀,能感觉到她的肩胛骨硌着他。

“柔嘉。”他轻声说。

赵福金摇摇头。“没事。我就是……高兴。”她伸手,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。指尖在孩子的脸蛋上停了片刻,像在感受那种嫩滑。孩子动了动,小嘴吧唧了两下,皱了皱眉,继续睡,睡得又香又沉,什么事都吵不醒。

赵福金笑了。那笑容,高尧康好久没见过了。不是那种硬撑的笑,是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、带着一点泪光的笑。

晚上,王府后厅。一张大圆桌,坐满了人。桌上铺着红桌布,菜摆了满满一桌子,鸡鸭鱼肉,热气腾腾,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
高尧康坐在主位,左边杨蓁,右边赵福金。苏檀儿抱着孩子,坐在赵福金旁边,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四仰八叉,拳头举过头顶,像在投降。

林素娥也来了,坐在杨蓁边上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,袖口卷着,露出瘦削的手腕。

王彦、吴玠、呼延通、刘实几个武将坐在另一边,甲胄都没卸,甲叶子在椅子上刮得吱吱响。陈东、胡晋臣几个文官也在,坐在武将对面,隔着桌子像是隔着一条江。

满桌子菜,热气腾腾,把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。

高尧康端起酒杯,站起来。酒杯是白瓷的,酒是蜀地的老白干,酒香浓烈。所有人跟着站起来,椅子腿刮地声响成一片。

“今天高兴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轻快,“第一,檀儿生了,我又当爹了。从今天起,就叫高念。念想、思念、念念不忘。第二,咱们都活着,还能坐在一起吃饭,还能吃肉喝酒,还能听王彦吹牛。第三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一点,换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。

“金人那边,要乱了。”

所有人都看着他,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。王彦的嘴张着,一口菜还没来得及咽下去。呼延通的眼睛瞪得溜圆,筷子悬在半空中。

高尧康把酒喝了。酒从喉咙下去,火辣辣的,激得他眯了一下眼。“先吃饭。吃完开会。”

吃完饭,女人们去了后堂,收拾碗筷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,叮叮当当的。男人们留在厅里。舆图挂起来,灯烛点得通亮,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又黑又大。

高尧康站在舆图前,手里拿着一份密报,纸页很薄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边角卷着,有几处被水洇开了。“拱卫司刚送来的。金国那边,出大事了。”

王彦凑过来,扒着舆图的边,眼睛盯着密报。“啥大事?”

“完颜宗弼,死了。”

屋里静了一秒。连灯芯爆裂的噼啪声都能听见。然后炸了——不是炸锅,是炸雷。

王彦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茶碗跳起来翻了个跟头。“兀术死了?那个狗贼终于死了?怎么死的?是不是被人砍了?”

呼延通从椅子上弹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哐当一声。“老天爷开眼了!让他也尝尝被人收拾的滋味!”吴玠没说话,但他的眉头松了一下,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
高尧康抬手,压下声音。“病死的。开春那会儿就不行了,拖到三月,没了。金兀术,打了半辈子仗,死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,就一个老仆伺候。”

他看了看密报,又翻了一页。“他这一死,金国就乱了。金熙宗完颜亶,本来就爱喝酒,现在彻底摆烂了。天天喝,喝完就打人。上个月打了三个大臣,一个被打断腿,一个被打瞎一只眼,还有一个当场晕过去。大臣们被他打怕了,都不敢上朝,上朝跟上刑场似的,出门之前先把遗书备好。”

吴玠皱眉,眉心那个川字又出来了。“那谁管事?国不可一日无主,金人那边总得有人拿主意。”

“他老婆。”高尧康说,手指在密报上点了两下,“皇后裴满氏。现在朝里的事,基本上她说了算。重用自己人,排挤宗室。完颜宗弼那帮人,全被她踢到一边去了。有人上书说不合规矩,第二天就被贬到上京去了。”

呼延通挠挠头,头发被挠得乱糟糟的。“一个女人当家?那不乱套了?女人能管得了那么大一个国?”

“已经乱套了。”高尧康指着密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这个月,已经杀了三个大臣。一个说她要干政,杀了。一个说她立太子立得不对,杀了。还有一个,就因为在朝上多看了她一眼,觉得那眼神不恭敬,也杀了。杀完还把尸体挂在宫门口示众。”

王彦倒吸一口凉气,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。“这女人,这么狠?比男人还狠。”

“狠。”高尧康说,把密报放下,手撑在桌上,“但她这么搞,宗室那帮人不干了。听说有人在串联,想废了金熙宗,另立新君。已经有人开始私下联络各部,调兵遣将,剑拔弩张。”他顿了顿,抬起头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
“咱们的机会,来了。”

陈东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他是文官里最懂军事的,手指在舆图上划拉,从燕京划到开封,从开封划到临安。

“王爷,金国内乱,确实是机会。机不可失,时不再来。但咱们也得小心。狗急跳墙,兔子急了还咬人。万一他们内乱完了,转过头来打咱们,以金人的兵力,咱们未必挡得住。”

高尧康点点头。“陈先生说得对。所以咱们不能急。急就容易出错,出错就会死人。”

他指着舆图上的汴京。“我的想法是——趁他们乱,打过去。但不是硬打,硬打太笨了。是趁火打劫。他们在窝里斗,咱们就在外面捅刀子。”

王彦看着他。“那是怎么打?您给个准话,我好准备。”

“先派人。”高尧康说,转身看着胡晋臣,“拱卫司的人,化妆成商人、流民、逃兵,混进金国。汴京、开封、洛阳、燕京,一个地方都不能少。每座城池的兵力、粮草、守将名字、家里几口人、喜欢什么怕什么——全要摸清楚。”他看向胡晋臣。“胡先生,这事你负责。人够不够?”

胡晋臣想了想。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,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“够。拱卫司这两年养了不少人,能派出去的至少三百。有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,有在敌后待过的探子,还有几个会金国话的。”

“三百不够。”高尧康说,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,“要一千。半年之内,我要知道金国每个城池的兵力、粮草、守将名字、家里几口人,连他们家狗叫什么都要知道。狗叫什么都行,关键是消息要快、要准、要可靠。”

胡晋臣愣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然后他点点头。“银子不是问题。”高尧康打断他,“联号那边,檀儿会出。人不够就招,从商队里挑,从流民里挑,从俘虏里挑。只要机灵的、能扛事的、嘴巴严的,都要。不机灵的不要,扛不住事的不要,嘴巴不严的更不能要。”胡晋臣点点头。“明白了。臣这就去办。”

高尧康转身,看向王彦、吴玠他们。他的目光从王彦的脸上扫到吴玠的脸上,从吴玠扫到呼延通,又扫回来。

“你们几个,从明天开始,给我往死里练兵。新军扩到十五万,火器配齐,弹药备足。每个士兵每天练枪两百发,练到闭着眼睛都能装弹。粮草备足,够二十万大军吃半年的。”他顿了顿。“三个月之后,我要看到一支能打的队伍。不能打的,换人;不想打的,滚蛋。”

王彦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“你放心”的笃定。“王爷放心,练兵这事,我在行。三个月,保证给您练出一支铁军。到时候谁要是掉链子,我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。”

吴玠也点头,动作不大,但很稳。“关隘那边,我会守好。和尚原、仙人关、武休关,金人要是敢来,让他们有来无回。来一个杀一个,来两个杀一双。”

高尧康又看向陈东。“陈先生,你拟个章程。通知韩世忠、刘光世,让他们也做好准备。三家联动,一起打。别到时候我们上了,他们还在睡觉。”陈东点头,拿笔记下了。“好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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