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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八十四章 夜间密谋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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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二十一,戌时。天彻底黑了,黑得像锅底,连星星都被焖住了。

宫里的火早就扑灭了,可空气中还残留着焦糊味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烧焦的木料堆在墙角,湿漉漉的,还在冒烟。禁军的尸体被抬走了,血迹被冲刷干净,青砖上还留着水渍。换上了新的守卫,穿着新的号衣,站得笔直,但眼睛都在往偏殿的方向瞟。

一切看起来都恢复了正常。但所有人都知道——不一样了。从根上不一样了,像是有人把整棵树连根拔起,又栽了回去,看着还是那棵树,但底下的土全换了。

高尧康坐在勤政殿的偏房里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粥是白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还撒了红枣。他端了快半个时辰了,一口都咽不下去。粥早就凉了,红枣的皮凝在表面,像是结了霜。

王彦走进来,脚步很轻,但甲叶子还是哗啦响了一声。“侯爷,杨存中带来了。”

高尧康放下碗,碗底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“让他进来。”

杨存中进来的时候,脚底下像踩着棉花,深一脚浅一脚的,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床上拖起来的。殿前司总指挥使,正二品的大员,平日里走起路来带风,看人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。这会儿脸色灰白,嘴唇发青,腿肚子直打颤,像两根立不住的竹竿。

他看见高尧康,扑通就跪下了。那一声跪得极重,膝盖砸在金砖上,咚的一下,听着都疼。“侯爷饶命!侯爷饶命!末将是被逼的,末将是被逼的啊!”他的声音又尖又细,在空旷的偏房里回荡,像杀猪时猪的惨叫。

高尧康看着他,没说话。就那么看着,目光不重,但杨存中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,趴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。

杨存中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,抖得甲叶子哗啦哗啦响。“侯爷,今天的事,不是我让打的!是曹勋那小子擅自做主!那小子是个愣头青,不知道天高地厚,非要跟侯爷的人硬拼。我一直躲在后面,没敢动手,真的没敢动手!”

高尧康还是没说话。他端起那碗凉粥,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
杨存中抖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像是筛糠一样,连话都说不利索了。“侯爷,我、我愿意效忠侯爷!以后侯爷让我往东,我不敢往西——不,侯爷让我往东我往东,让我往西我往西,让我原地站着我就原地站着,动一下都不是人!”

“行了。”高尧康终于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杨存中立刻闭嘴了,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
杨存中抬起头,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,糊得满脸都是,看着又狼狈又可怜。

高尧康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杨指挥使,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
杨存中拼命摇头,摇得像拨浪鼓。

“杀你,早就杀了。不用等到现在。”

杨存中愣住了。他的嘴张着,鼻涕流到了嘴角都没发现。

高尧康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靴子踩在金砖上,一步一步,不紧不慢。杨存中的目光跟着他的靴子移动,像是被什么东西牵着。

“你今天确实没动手。但你手下动了。曹勋是你的人,他打的仗,你脱不了干系。他是你提拔起来的,你带出来的,他听你的。他打了我的人,你说跟你没关系,你自己信吗?”

杨存中的脸又白了,白得像墙上的石灰。

“不过,我不打算追究。追究你,就得换人。换人太麻烦。”

杨存中猛地抬头,眼睛瞪得溜圆,像是没听清。

高尧康看着他。“殿前司还得有人管。禁军还得有人带。你干这事儿干了这么多年,比谁都熟。换个人,我不放心。新来的连哪道门对哪条街都不知道,我怎么放心?”

杨存中愣在那儿,嘴张着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脑子里大概在转——侯爷不杀我?侯爷不但不杀我,还让我继续干?

“侯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职位不变。”高尧康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另外,我已经给陛下说了,给你封个伯爵。等过两天旨意下来,你就是杨伯爵了。”

杨存中的眼睛瞪大了,大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。“侯爷,这……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又尖又哑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。

“怎么?不想要?”

“想要!想要!”杨存中拼命点头,点得脑袋都快甩出去了,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,“谢侯爷!谢侯爷!侯爷大恩大德,末将做牛做马——”

高尧康摆摆手。“先别谢。我有条件。”

杨存中赶紧跪好,腰杆挺得笔直,像是等着受封的将军,脸上的鼻涕还没擦干净。

“第一,禁军以后得管好。陛下在宫里,安全是第一位的。一定要保护好陛下。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,我找你。”

杨存中点头如捣蒜。“是是是,末将明白,末将一定把陛下保护好,连根头发都不让掉!”

“第二,张叔夜以后就是殿前司副指挥使。你的人,他的人,你俩商量着管。有事多听听他的意见。他不是来抢你位置的,是来帮你的。”

杨存中愣了一下。张叔夜——高尧康的人。这是往殿前司安插眼线啊。可他有什么办法?他看了一眼高尧康的脸色,立刻把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掐灭了,掐得连烟都不剩。

“侯爷放心,我一定跟张指挥使好好配合,比亲兄弟还亲!”

高尧康点点头。“行了。起来吧。”

杨存中站起来,腿还有点软,扶着膝盖才站稳。“侯爷,那……那我先告退了?您早点歇着,不早了。”

“去吧。明天该干嘛干嘛,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。你手底下的兵,你也跟他们说——今晚的事,翻篇了。谁要是再提,军法从事。”

杨存中连连点头,退着走了几步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走到门口,他忽然回头,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,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侯爷,今天的事……谢谢您。您要是换了别人,我这颗脑袋早就搬家了。”

高尧康摆摆手,没说话。

杨存中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消失在了夜色里。

王彦凑过来,压低声音,近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“侯爷,这人靠得住吗?他那张嘴,说的话能信?”

高尧康笑了。那笑容不大,但很冷。“靠不住。靠得住才怪了。但他怕死。怕死的人,最好用。你给他一根骨头,他就摇尾巴。你给他一棍子,他就缩着。这种人,翻不了天。”

亥时,勤政殿正殿。灯烛点得通亮,把整座大殿照得跟白天一样。烛火在穿堂风里晃了晃,人影也跟着晃。

张浚到了,胡铨到了,陈俊卿也到了。三个人站在殿里,脸色各异。张浚一脸复杂,像是吃了五味子,说不清是酸是苦。胡铨满脸激动,拳头攥着,眼睛发亮,像是一把刚磨过的刀。陈俊卿面无表情,站在那里,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,看不出喜怒。

高尧康从后面走出来,身上还穿着那件烧了好几个洞的白袍,腰带系得紧紧的。“张公,胡公,陈公。”他拱拱手,“深夜相召,惊扰了。诸位大半夜的被我从被窝里拎出来,对不住了。”

张浚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——审视,心疼,无奈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然后他走过去,一把拉住高尧康的手。

“何至如此啊!”他的声音在抖,抖得像冬天的枯叶,“何至如此?你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?”

高尧康看着他。张浚的眼眶红了,红得像兔子,嘴唇在抖,喉结上下滚动着,像是在咽什么苦东西。

“张公,我也不想。”高尧康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,“可岳飞死了。岳云也死了。张宪、姚政、王贵,岳家军那些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人,死的死,关的关,散的散。岳家军,没了。”

他看着张浚。“我给他写信,让他别回去,他不听。我说临安是虎穴,秦桧要杀他,他不信。他说‘君要臣死,臣不得不死’。他就那么回去了。跪着接旨,跪着进牢,跪着死。岳云跟着他一起死。他才二十出头,连媳妇都没娶。”

高尧康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得快听不见了。“张公,你说,我不打这一仗,我还是人吗?我那些兄弟在陇右流血,他在临安送命。我要是连个公道都不替他讨,我拿什么脸去见那些兄弟?”

张浚张了张嘴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他的手还握着高尧康的手,握得很紧,像是怕他跑了。

胡铨在旁边开口了,声音又大又亮,像是敲钟:“侯爷说得对!”三个人看向他。胡铨往前走了一步,满脸激愤,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了。“秦桧那狗贼,残害忠良,媚金求和,天下人谁不想吃他的肉、喝他的血?侯爷今日起兵,是替天行道!大快人心!我在家里听说了消息,高兴得连喝了三大碗酒!”

陈俊卿咳嗽了一声。“胡公,慎言。有些话心里想想就行了,别说出来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。

胡铨瞪他一眼,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。“慎什么言?秦桧现在都抓了,关在偏房里,连条狗都不如,还怕他说?他要是敢说,我第一个上去扇他嘴巴子!”

陈俊卿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没再说话。那口气里有一种“我说了你也不听”的无奈。

高尧康看着这三个人,心里有了数。张浚是复杂,既觉得他做得对,又觉得这事太大,不好收场,夹在中间两头难受。胡铨是痛快,憋了好几年的气,今天终于可以出了,恨不得亲自去踢秦桧两脚。陈俊卿是冷静,想的不是已经发生的事,而是接下来怎么办,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。都是人才。

“三位。”高尧康开口,“今晚请你们来,就是想请教——接下来怎么办?仗打完了,事还没完。后面的事,比打仗难。”

三个人互相看了看。张浚沉默了一会儿,第一个开口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。

“第一,禁军得赏。”他竖起一根手指。“今夜攻城,禁军没怎么抵抗。曹勋那帮人,虽然放了几箭,但也是职责所在。但造成伤亡不大,也算是他们给侯爷行了方便,侯爷得给他们好处。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对他们好,他们才对你好。”

高尧康点头。“怎么赏?”

“发赏钱。每人三个月的俸禄,一文不能少。军官加倍。另外,杨存中那边,侯爷安抚好了吗?他是禁军的主心骨,他要是闹起来,底下的人跟着闹。”

高尧康点头。“给了个伯爵。正二品的爵位,够他光宗耀祖了。”

张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一种“侯爷你真是个老狐狸”的意思。“侯爷好手段。打一巴掌给个枣,这枣还给得特别甜。他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事,你给了他,他还不死心塌地?”

胡铨在旁边说:“皇城司也得安抚。那帮人平时跟着秦桧干了不少坏事,抓人、打人、抄家,坏事做绝了。现在秦桧倒了,他们心里肯定发虚,怕被清算。侯爷得让他们知道——只要以后好好干,既往不咎。谁要是还想跟着秦桧一条道走到黑,那就别怪不客气。”

高尧康记下了。他脑子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地码好,像是往墙上砌砖。

陈俊卿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像是一盆凉水泼在炭火上。

“侯爷,秦桧一党,不能杀。”

高尧康看着他。陈俊卿的目光很冷静,冷静得像是冬天里的河面,没有一丝波澜。

“不能杀?”

“至少现在不能杀。”陈俊卿说,“秦桧当了这么多年宰相,党羽遍布朝野。六部里有他的人,地方上有他的人,宫里也有他的人。侯爷要是现在就大开杀戒,那些人狗急跳墙,朝局非得乱不可。杀一个秦桧容易,杀他的党羽也容易,可杀完之后呢?六部空了,谁来干活?地方上乱了,谁来管?”

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知道陈俊卿说得对。杀,容易。杀完了,烂摊子谁收拾?

“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先罢免。把他们官职都撸了,软禁在家里,派人看着,不许出门。等朝局稳下来,再慢慢审,慢慢查。有罪的办,没罪的放。这样既不会乱,也不会放过真正的坏人。一刀一刀地割,比一斧子砍下去干净。”

张浚点头。“俊卿说得对。侯爷,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,不是杀人。杀人是痛快,可痛快完了呢?后面的事谁管?”

高尧康想了想。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,像是打某种暗号。

“好。秦桧一党,先罢免。该关的关,该看的看。等以后再说。账先记着,一笔一笔地算,跑不了。”

胡铨在旁边嘟囔了一句:“便宜那帮狗贼了。让他们多活几天,我看了就来气。”

陈俊卿没理他。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看着高尧康,声音又压低了一些,“太子的事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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