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尧康的心动了一下。太子?
陈俊卿继续说:“圣上的太子赵旉,早就夭折了,好几年前的事了。这些年一直没有立储,后宫也没有别的皇子。国不可一日无储君。侯爷想稳住朝局,得先把储君定下来。储君定了,人心就定了,那些有想法的人也就死心了。”
张浚点头,接过话头。“对。立了太子,人心就定了。万一圣上……有个好歹,万一哪天龙体欠安——也不至于乱。上面有个人,下面就不慌。”
高尧康看着他。“张公的意思,立谁?”
张浚沉默了一下。那沉默不长,但在安静的殿里,每个人都能感觉到那份分量。“建国公赵瑗。”
高尧康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。赵瑗。太祖一脉的后人,养在宫里,年纪不大,据说挺聪明,读书用功,骑马也像样。
“他多大?”
“今年十三。”张浚说,“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,人品端方,脑子也清楚。不是那种纨绔子弟,知道好歹。比圣上……强。”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跑了。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高尧康懂了。他看了一眼陈俊卿,陈俊卿微微点头。又看了一眼胡铨,胡铨直接说:“对,就他,错不了!”
“好。”高尧康说,“明天一早,我就请圣上立太子。先把这事办了,后面的再说。”
四个人又商议了一个时辰。怎么安抚武将——给赏钱,给爵位,给面子;怎么稳定朝局——该留的留,该走的走,该升的升,该降的降;怎么处置秦桧党羽——先罢免,后审查,不扩大,不株连;怎么向天下解释今晚的事——清君侧,诛奸臣,不反皇帝。
最后,张浚拉着高尧康的手,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很长,像是攒了好几天。“侯爷,今晚这一仗,你打对了。可后面的事,比打仗难多了。打仗,刀对刀枪对枪,赢了就是赢了。后面的事,看不见摸不着,赢了也不算赢。”
高尧康点头。“我知道。所以请三位来帮忙。我一个人,转不了那么大一个磨盘。”
张浚看着他。“侯爷放心。只要是为了大宋,为了百姓,为了那些死在金人刀下的冤魂,老夫这把老骨头,还能再拼几年。拼不动了,爬也要爬来。”
胡铨在旁边点头,点得很用力。陈俊卿也拱了拱手,动作不大,但很郑重。
高尧康心里一暖。那种暖不是热,是温的,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温水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就在这时,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人,靴子踩在石板路上,噔噔噔的,像是擂鼓。
“侯爷!不好了!”那声音又尖又急,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。
高尧康猛地转身。一个宫女冲进来,脸色惨白,白得像纸。她跑得太急,头发散了一半,钗环歪歪斜斜地挂在头上,整个人像是要散架了。
“帝姬她……帝姬她吐血了!吐了好多,床单都红了!”
高尧康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比那宫女还白。他转身就跑,袍角带起的风把桌上的纸吹得飞起来,像一群白色的蝴蝶。
偏殿里,灯火通明。烛火跳得厉害,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是鬼魅在跳舞。
赵福金躺在榻上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。嘴角还有血迹,暗红色的,已经干了。身上的被褥也沾了血,一块一块的,像是不规则的地图。她的眼睛闭着,眉头紧皱,呼吸又急又浅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。
林素娥蹲在旁边,额头上的汗一滴滴往下掉,正在给她施针。银针扎在穴位上,一根一根的,她的手很稳,但脸上的表情很紧。
高尧康冲进去,看见那摊血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脑子里嗡嗡的,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里敲钟。
“林素娥!”他的声音又急又硬。
林素娥没抬头。“别吵。”就两个字,但那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,让高尧康的嘴立刻闭上了。
林素娥施完最后一针,站起来。她的手指在赵福金的手腕上又搭了一会儿,感受着脉搏的跳动,然后才松开。转身,看着高尧康。那眼神,高尧康从来没见过的——不是平时那种“你又有病了”的无奈,不是“你放心有我在”的笃定,而是一种很重很重的东西。
“侯爷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高尧康听出来了——那轻是压出来的。
偏殿外,廊下。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带着烧焦的味道。远处的火光已经灭了,但空气里还残留着烟味。林素娥站在那里,背对着光,脸看不清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
高尧康站在她面前,等着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“她吸了太多烟。”林素娥开口,声音很低,“肺伤了。很重。烟里的脏东西进了气道,堵在里面排不出来。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好的,弄不好,一辈子都落病根。”
高尧康的心往下沉,沉到看不见的地方。“能治吗?”
林素娥沉默了一会儿。那沉默不长,但每一秒都像一年。“能。但有代价。”
“什么代价?”高尧康的声音都在抖。
林素娥抬起头,看着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脸上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——眼窝凹陷,颧骨突出,额头上还有汗珠没干。
“用药。很猛的药。能把肺里的东西排出来,让她咳出来吐出来。那药劲儿大,大得能把人的五脏六腑翻个个儿。但——”她顿了顿,像是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。
“但什么?”高尧康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。
“孩子保不住。”林素娥一字一句地说,每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走,“那药太猛,孕妇不能用。用了,孩子必死。药性一上来,子宫会收缩,胎儿就会……没了。”
高尧康愣住了。他的脑子一片空白,像是被人用橡皮擦了个干干净净。
孩子。他和赵福金的孩子。八个月了。再有不到两个月就要生了。他记得赵福金抚着肚子说话的样子,嘴角带着笑,眼睛里有光。她给孩子做了小衣裳,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旁边。她给孩子取了小名,叫“念念”,说是因为一直在想念他。
“侯爷。”林素娥的声音很轻,“你得选。我知道这很难,但你得选。”
高尧康看着她。“选什么?”他其实知道,但他不想知道。
“保大人,还是保孩子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林素娥的声音很稳,但她的眼眶红了。
保大人,还是保孩子?高尧康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堵得死死的,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保大人,还是保孩子?他想起赵福金的脸。想起她挺着肚子写信的样子,一笔一划,规规矩矩。想起她抚着肚子,轻声跟孩子说话的样子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着谁。她那么盼着这个孩子。他在川陕打仗的时候,她在临安,一个人,挺着肚子,扛着所有的事。她说“扛得住”,她就真的扛了。她从来不哭,从来不抱怨,从来不说“你来接我”。她只是在信的末尾写——“夫,妾身等你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保孩子呢?”他问。声音轻得像是怕被别人听见。
林素娥摇头。“保孩子,大人必死。她的肺撑不住。孩子从肚子里拿出来的那一刻,她的心肺就会衰竭,神仙也救不回来。”
高尧康闭上眼睛。黑暗中,他看见了赵福金的脸,看见她笑着对他说话,看见她挺着肚子站在窗前,看见她把他送出门口,说“你好好回来就行”。保孩子,她死。保大人,孩子死。
他站在那儿,像被钉在地上一样。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他的白袍边角飘起来。
良久,他睁开眼。眼睛里没有泪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很硬很硬的东西。
“保大人。”
林素娥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有心疼,有敬佩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
“赵福金醒来之后,会恨你的。她会问你,为什么不保孩子。她会怪你,会骂你,也许会一辈子都不理你。”
高尧康笑了。笑得苦,苦得像黄连。“恨就恨吧。只要她活着。恨我总比我恨我自己强。”
林素娥点点头。“好。我去准备药。这药煎起来慢,得一个时辰。煎好了灌下去,能不能咳出来,还得看她自己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林素娥。”高尧康叫住她。
她回头。
高尧康看着她,眼眶通红,但没有眼泪。“拜托了。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。”
林素娥点点头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没说出来。转身走了。
高尧康一个人站在廊下。夜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吹得廊下的灯笼晃来晃去,光影在地上摇。
他想起很多事。他想起她跟着他从淮南到川蜀,从川蜀到陇右,又从陇右回到川蜀。走了一路,跟了一路。她从来不叫苦,从来不喊累,从来不说“我不行了”。她只是默默地跟着,默默地做事,默默地扛。想起她挺着肚子写信的样子,手指按在纸上,一笔一划,写得极慢,像是把每一个字都当成了宝贝。信上说“夫勿念,妾身扛得住”。她扛了这么久。
现在,轮到他扛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走回殿里。赵福金还躺在榻上,闭着眼睛,眉头紧皱。她的呼吸还是很急,胸口起伏着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搏斗。她的脸色白得透明,像是能看见底下的血管。
他走过去,蹲下来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凉得像是冬天的石头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,想给她捂热。
“柔嘉。”他轻声说,声音轻得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说话,“对不起。孩子没了,以后可以再生。但你没了,我就什么都没了。继志不能没有你,念念不能没有你——念念,是你给孩子取的小名,你说是因为一直在想我。我都知道。”
他的眼泪掉下来,一颗一颗,落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你醒过来,打我骂我都行。只要你活着。你恨我也行,不理我也行。只要你活着。”
赵福金还是没动。她的眉头皱了一下,像是听见了什么,又像是没听见。
他就那么蹲着,握着她的手,一动不动。烛火在他身后跳着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。
远处,勤政殿的灯还亮着。张浚、胡铨、陈俊卿还没走。他们在等。等什么,不知道。但今夜,注定是个不眠夜。整个临安城都醒着,没人睡得着。
宫门外,一匹快马飞奔而来。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,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。马上的人穿着粗布衣裳,满脸风尘,嘴唇干裂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让开!让开!岳家军急报!”他扯着嗓子喊,声音都劈了。
守门的禁军愣住了。岳家军?岳飞死了,岳家军散了,哪来的岳家军?
那人跳下马,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。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信封皱巴巴的,边角磨烂了,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印。“岳帅之子,岳霆、岳震,找到了!在岭南!”
消息飞快地传进去。传到勤政殿,传到偏殿,传到高尧康耳朵里。
高尧康愣了一秒。手里的信纸停在半空中。
然后他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又下来了。他蹲在赵福金的榻边,一只手握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攥着那封信,笑得浑身发抖,笑得眼泪糊了一脸。
岳飞的儿子,找到了。岳二哥,你在天有灵,看看吧。你的儿子,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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