岳飞攥紧了手里的短铳。指节泛白,青筋跳了两下。
八月初三,岳家军主力誓师北伐。
三万大军从鄂州出发,分三路北上。中军由岳飞亲自统领,直取蔡州;左军取颍昌;右军取陈州。三路齐发,像三把尖刀同时插出去。
临行前,岳飞把短铳分给背嵬军的骑兵。那些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的老兵,一个个都是刀尖上滚过来的,见过阵仗,见过生死,什么都唬不住他们。可摸着这新玩意儿,一个个眼睛放光,跟小孩得了新玩具似的。
“岳帅,这玩意儿比弓箭好使?”一个老兵问,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短铳,用拇指刮了刮枪管,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岳飞说,翻身上马,低头看着他们,“但记住——火器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枪打得再远,最后还得靠手里的刀。枪能帮你砍人吗?不能。枪能帮你挡刀吗?不能。所以别把命全压在枪上。”
背嵬军统制王刚点头,把短铳插进腰间的皮套里,拍了拍:“明白。枪开路,刀收尾。”
八月初九,蔡州城下。
金军守将完颜阿鲁补站在城头,看着远处漫山遍野的宋军,心里直打鼓,打鼓都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——那是一种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的感觉。
蔡州不是坚城,城墙矮,护城河浅,守军只有三千人。而宋军——他眯着眼数了数旗子,数到第五十面就不敢数了。那阵势,至少两万。两万打三千,就算没有火器,他也撑不了几天。更何况——
“放箭!”他下令,声音都变了调,又尖又细,不像个将军喊的。
箭矢如雨,嗖嗖嗖地飞向宋军。那阵势看着吓人,黑压压一片,遮住了半边天。
宋军前排举起盾牌,巨大的木盾立在地上,后面还有人撑着。箭矢叮叮当当落在盾上,像下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,光响不伤人。偶尔有箭从缝隙里钻进去,也只是擦破皮,伤不到筋骨。
同时,后阵推出几十门炮——是迅雷炮,炮管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黑洞洞的炮口对着城头。
“放!”
轰!开花弹落在城头,炸开,弹片四射。金兵倒下一片,有人被弹片削去了半个脑袋,有人胸口开了个大洞,有人抱着断腿在地上打滚。
“放!”又是一轮。城头的弓箭手根本抬不起头,缩在垛口后面瑟瑟发抖。有个年轻的弓箭手尿了裤子,自己都没发现。
“步兵——冲!”
宋军扛着云梯,冲向城墙。背嵬军的步兵冲在最前面,跑得飞快,每个人手里都端着神机铳,枪口朝前。冲到城墙下,举枪就射——城垛后面的金兵只要露出脑袋,必有子弹飞过来,像是有人在下面等着一样。一个金兵刚探头,一颗铅弹正中眉心,整个人往后一仰,从城楼上栽了下去。
一个时辰后,蔡州城头插上了岳家军的旗。旗子是红色的,上面绣着一个黑色的“岳”字,在风里猎猎作响。
完颜阿鲁补带着残兵从北门跑了,跑的时候连马鞍都没来得及放好,一路颠簸,差点被甩下去好几次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头那面旗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。
八月中旬,颖昌。
金将韩常站在城头,脸色铁青,铁青得像生了锈的铁。他的嘴唇在抖,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。
蔡州丢了,陈州也丢了。三天丢两城,兀术知道了非扒了他的皮不可。现在宋军兵临颖昌城下,他手里只有五千人,而城外——至少三万。三万人把那座城围得水泄不通,连只鸟都飞不出去。
“报——宋军攻城!”
韩常往下看,瞳孔缩了一下。
宋军的阵势跟以往不一样。没有一窝蜂地冲,没有乱七八糟地喊,而是一步步往前压,像一堵墙。前排是盾牌手,盾牌立在地上,人蹲在后面;后面是火铳手,枪从盾牌的缝隙里伸出来;再后面是火炮,炮口对着城头。那阵势,看着就让人腿软。
“放箭!”韩常下令,嗓子都劈了。
金军箭矢射出去,嗖嗖嗖地飞了一轮,落在宋军阵前——距离不够,最近的一支箭离宋军前排还有二十步,软绵绵地扎在地上,像一根长歪的草。
宋军的火炮却够得着。轰!轰!轰!
开花弹落在城头,炸得金兵抱头鼠窜。有人从城楼上跳下去,摔断了腿;有人躲在城墙后面,抱着头缩成一团;有人干脆躺在地上装死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韩常咬着牙,牙都快咬碎了:“顶住!都给我顶住!谁退我砍谁!”
可顶不住。宋军的火铳手冲到城下,举枪就射。城垛后面的金兵只要露头,就有子弹飞过来,像是长了眼睛一样,指哪打哪。一个金兵刚举起弓,手腕就被打断了,箭头掉在地上,血喷了一地。
云梯架上城墙,宋军往上爬,爬得很快,像猴子一样。韩常亲自带着亲兵去堵缺口,刚露头——
砰!
一颗子弹擦着他耳朵飞过去,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,把他身后的亲兵撂倒了。那亲兵一声没吭,直挺挺地倒下去,血从额头上的洞里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韩常心里一凉。不是凉,是冻住了。这打得也太准了。他打了二十年仗,从没见过这种打法——还没看到人,人就已经死了。
“撤!”
他吼出这个字,自己也愣了。撤?颖昌是汴京门户,丢了颖昌,汴京就暴露在宋军面前。兀术能饶了他?怕是会把他绑在马尾巴上拖十里地。
可要是不撤,这五千人就得全撂在这儿。五千条命,换一座守不住的城,值吗?
“撤!”他又喊了一声,这次声音更大,不是犹豫,是决断。他转身就跑,跑得比谁都快。
八月底,郾城。
金兀术站在地图前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不,是滴出墨汁来。他的手撑在案上,撑得指节泛白,木头的案面被他按出了浅浅的指印。
蔡州丢了,颖昌丢了,陈州丢了。宋军一路北上,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黄油里,滋啦一声,就过去了。现在已经到了郾城——离汴京不到三百里。三百里,快马一天就到。
龙虎大王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开口,声音轻得像怕踩死蚂蚁:“大帅,宋军这次不一样。他们手里有火器,打得远,打得准。咱们的骑兵冲不上去。今天试了三次,每次冲到一半就倒下一片,马都不敢往前跑了。”
兀术没说话。他当然知道不一样。他亲自跟刘锜交过手,知道那些火器的厉害。那天在顺昌,他亲眼看着自己的铁浮屠被炸得人仰马翻,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兵一个个倒在血泊里。可那时候他以为只是刘锜那一支有,是特例。没想到——岳家军也有。而且比刘锜的还多,还精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,声音沙哑,像好几天没喝水。
“探子报,岳飞亲率三万主力,已经到郾城南二十里。加上各路义军和王善他们的队伍,至少五万。可能还不止,北边还有人在往这边赶。”
兀术沉默了。五万。他手下也有八万,可这八万有多少能打的,他心里清楚。顺昌一战,老底子打没了大半,那些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,死的死、伤的伤、逃的逃。剩下的都是新补的兵,没经过阵仗,听见枪响就腿软,看见流血就头晕,有的人连马都骑不稳。
“大帅,要不——先撤?”龙虎大王试探着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我知道你不想听但我还是得说”的诚恳,“撤回汴京,过了黄河,重整旗鼓再——”
兀术抬头看他。那目光不重,但龙虎大王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,再也出不来了。
撤?撤到哪?撤出汴京,撤过黄河?那河南之地就全丢了。他花了多少年打下来的地盘,花了多少命换来的地盘,就这么拱手送回去?他拿什么跟朝廷交代?拿什么跟死去的兄弟们交代?拿什么跟——“不撤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钉进木头里的钉子,“就在郾城打。我倒要看看,岳飞的脑袋,是不是铁打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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