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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七十章 中路狂飙(第1页/共2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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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月初八,郾城。

天刚蒙蒙亮,北边的地平线上就扬起漫天尘土,灰黄灰黄的,像一堵移动的墙。岳云爬上土坡,手搭凉棚眯着眼看了一会儿——那尘土的宽度、厚度、还有那种沉闷的震动——然后转身就跑,跑得鞋都快掉了。

“阿爹!金兵来了!”

岳飞站在坡下,正在检查火铳。三百支短铳摆在地上,乌黑锃亮,一排一排像睡着了的毒蛇。背嵬军的骑兵们蹲成一排,手里拿着油布,仔仔细细地擦着枪管,把火药倒进药池,再用通条夯实——这套动作他们已经练了无数遍,闭着眼睛都能做,但今天没人闭眼,每个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,不是怕,是等得太久了。

“多少人?”

“看不清,但那尘土遮了半边天,至少五万。”岳云喘着气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,“还有铁浮屠——阿爹,那铁甲的反光,一眼就认得出来,像一条河在发光。”

岳飞点点头,把手里的短铳递给身边的亲兵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在自家院子里递一把锄头。

“传令下去,按昨日部署行事。张宪率游奕军居左,姚政率前军居右。背嵬军随我中军。告诉他们,别慌,慌就输了。”

“是!”传令兵飞马而去,马蹄声急促得像鼓点。

岳飞抬头看了看天。太阳刚刚露头,红彤彤的,像个大火球挂在天边,把东边的云彩烧成了红色。地上的露水还没干,踩上去湿漉漉的,空气又闷又潮,像是暴风雨前的那个劲儿。他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在跟老天爷说话:“今儿又是个热天。”

辰时三刻,两军相遇。

金军的阵势铺天盖地。五万大军分成三路,中间是铁浮屠,两翼是拐子马。旌旗蔽日,旗子多得连天都看不见了;刀枪如林,兵器在阳光下闪着密密麻麻的光点。马蹄声震得地皮都在抖,站在地上能感觉到脚底板发麻。

兀术立马于高坡之上,眯着眼看向宋军阵前。他穿着一身金甲,在阳光下亮得晃眼,远远看去像个金人雕塑。他的小眼睛从宋军的左翼扫到右翼,又从右翼扫回来,嘴角慢慢往下撇。

“岳飞就那么点儿人?”他问,声音里带着一种“这也配叫打仗”的轻蔑。

龙虎大王在旁边赔着小心,声音轻得像踩在薄冰上:“大帅,探子报,岳飞手下满打满算不到三万。加上这几日伤亡,能战的也就两万出头。而且他们在郾城已经打了好几天了,人困马乏。”

“两万?”兀术冷笑一声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,“两万人敢出来野战?岳飞是疯了,还是看不起我?他是觉得我兀术的刀不够快?”

龙虎大王咽了口唾沫,还是硬着头皮说:“大帅,岳飞诡计多端,不可不防——这人打仗从来不按常理出牌,您忘了郾城前几仗了?他总能从你想不到的地方钻出来。”

“防什么?”兀术打断他,手已经举了起来,“铁浮屠冲过去,什么诡计都得死。再好的计谋,也挡不住三千铁骑的冲锋。”

他举起的手往下一劈。

“擂鼓!进攻!”

号角吹响。呜——呜——呜——那声音又沉又闷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
三千铁浮屠开始加速。人和马都披着厚厚的铁甲,阳光照上去,那些铁甲泛着冷光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物。每三匹马用铁链连在一起,冲锋起来像一堵移动的铁墙,推过去的东西只有一条路——被碾碎。八千斤的重量踩在地上,马蹄声像闷雷一样滚过来,震得人心里发颤,连呼吸都觉得困难。

宋军阵前,岳飞举起手。他的手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
“炮阵——放!”

六十门迅雷炮同时轰鸣。那不是一声,是六十声叠在一起,像天塌了一块。炮口喷出火球,开花弹带着尖锐的呼啸飞向铁浮屠,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。

落在阵中,炸开。

轰!轰!轰!

弹片横飞,铁甲挡不住——那种薄薄的一层铁皮,能挡箭挡刀,挡不住开花弹炸开的碎铁片。惨叫连连,有人从马上栽下去,被后面的马踩成了肉泥,连叫声都只喊了一半就断了。

可铁浮屠还在冲。那些开花弹炸死了几百人,但对于三千人的阵列来说,还不够。他们受过严格训练,前面的死了,后面的补上;旁边的倒了,中间的继续往前。像一台巨大的机器,拆掉几个零件照样运转。

“神臂弩——放!”

五百张神臂弩同时发射。那是需要脚蹬着上弦的强弩,射程远,穿透力强,但上弦慢,打一发要半天。三尺长的铁矢带着风声砸过去,那声音像一群巨蜂在嗡鸣。穿透铁甲,穿透人的身体,把人钉在地上,箭头从后背穿出来,带着血肉。

铁浮屠又倒下一批。

可他们还在冲。

五百步。四百步。三百步。铁浮屠的队形已经被打散了,但剩下的那些还在往前冲,铁链拖在地上,哗啦哗啦响,火星四溅。

岳云攥紧了手里的枪,手心全是汗,枪杆都滑了。他看了一眼身边的父亲。岳飞骑在马上,一动不动,脸上没有表情,像一尊石像。只有眼睛在动——从铁浮屠移到左翼,从右翼移回铁浮屠,像是在算什么东西。

二百五十步。二百步。

“背嵬军——下马!”

八千背嵬军骑兵齐刷刷跳下马,甲叶子哗啦一声响,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。他们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搭,战马自动往后跑,撤到阵后——这些都是训练了无数遍的绝活,马听惯了命令,比狗还听话。

留在原地的,是八千步兵。每人手里拿的不是火铳,不是长枪,不是刀。是——麻扎刀。那是一种长柄兵器,枪杆前面装着镰刀状的横刃。长两丈,比人还高出一大截,举起来像一片小树林。

“列阵!”

八千步兵迅速排成横队,刀尖朝前,斜指向地面。那不是打架的姿势,是割庄稼的姿势。

这是岳飞专门为铁浮屠准备的阵型。麻扎刀阵。

铁浮屠冲到一百五十步。金兵们看见了宋军的阵型,有人笑出声来,笑声在铁甲里闷闷的,听着像狗叫。

“就这?拿镰刀砍庄稼呢?”一个金兵扯着嗓子喊,声音里带着鄙夷。

“冲过去!碾碎他们!连人带刀一起碾!”

铁链连着三匹马,马上的骑士端起长枪,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,准备收割。他们以为这跟以前一样——冲过去,枪捅进去,人倒下去,收工。

一百步。八十步。铁浮屠的速度已经到了最快,马蹄踏得地面轰轰响,泥块飞起来。

“起!”

岳飞一声令下,那声音不大,但八千人都听见了。

八千步兵齐刷刷举起麻扎刀。不是往前刺,那不是麻扎刀的用法。而是往下砍。专砍马腿。

第一排铁浮屠冲进阵中,前蹄扬起,正要踏下去。马腿迎上那锋利的横刃——

咔嚓!

那不是一声,是几百声叠在一起,像一把巨大的剪刀剪断了什么。血光迸溅,马血喷出来,喷了砍马腿的士兵一脸,腥热的,带着铁锈味。

战马惨叫着倒地,脖子折断了,前腿断了,马头撞在地上,滑出去老远。背上的骑士被甩出去,铁甲太重,甩出去就砸在地上,砸出一个坑。铁链连着旁边的两匹马,那两匹也跑不了,被拽倒在地,马腿交错缠在一起,骨头断裂的声音咔咔的。

后面的铁浮屠收不住,踩着前面的人马冲过来。马蹄踏在倒地的同伴身上,惨叫和骨裂的声音混成一片。

咔嚓!咔嚓!又是成片的马腿被砍断。惨叫声、马嘶声、铁链碰撞声,响成一片,像是地狱里的交响乐。

岳云带着一队人冲在最前面。他手里的麻扎刀舞得呼呼生风,刀光连成一片银色的幕布,专往马腿上招呼。一刀下去,马腿断,马倒,人摔,再一刀,结果了那个金兵的命——捅进铁甲的缝隙里,捅完拔出来,血顺着刀杆往下流,滑得握不住。

“砍马腿!别管人!”他一边砍一边喊,嗓子劈了还在喊,“砍倒马,人就废了!穿那么重的甲,爬起来都费劲!”

八千把麻扎刀上下翻飞,那场面像是一片银色的波浪在起伏。铁浮屠一片一片地倒下去,像被伐倒的树林,轰隆轰隆的。那些倒地的金兵穿着重甲,爬不起来,胳膊撑着地,撑一下滑一下,活像翻了壳的乌龟。后面冲上来的自己人不管不顾,马蹄直接踩上去,踩得铁甲变形,踩得人变成肉饼。

兀术在高坡上看得脸色铁青。他的脸从红变青,从青变紫,嘴唇都白了。

“这、这是什么打法?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尖得不像个将军。

龙虎大王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跟兀术打了多少年仗,从没见过这种打法——不是没想过,是根本想象不到。人怎么可能挡得住马?但岳飞做到了,用一种镰刀一样的东西做到了。

铁浮屠溃了。三千人,活着跑回来的不到一千。跑回来的人马浑身是血,有人在哭,有人在发抖,有人下了马就瘫在地上站不起来了。剩下的全撂在阵前,人和马的尸体堆成了小山,血把土地浸成了暗红色,黏糊糊的,踩上去打滑。

兀术咬着牙,牙齿咬得咯吱响:“拐子马!上!”

两翼的轻骑兵冲出去,速度比铁浮屠快得多,马鞭抽得啪啪响,想从侧面包抄宋军。这是金军的老战术了,铁浮屠正面硬冲,拐子马两翼包抄,三路齐下,多少年来从无败绩。

可他们刚冲到半路,宋军阵后的火铳就响了。

砰砰砰砰!那不是一声,是一阵,连绵不绝,像爆豆子一样。枪口的火光在硝烟里一闪一闪的,像夏夜的萤火虫。

拐子马倒下一片。前面的骑兵从马上栽下去,后面的勒马不及,踩上去,又是一片混乱。这是岳飞专门留下的后手——张宪的左军和姚政的右军,各配了五百支燧发枪,就等着拐子马来冲。五百支枪,一人一发就是五百颗子弹,五百颗子弹打在几百步外的骑兵队列里,那是什么光景?

拐子马没料到这一手,当场被打懵了。他们跟宋军交过手,知道宋军有火器,但没想到火器藏在这儿等着他们。

可他们还在冲。骑兵的命就是冲锋,停下来就是死,往前冲也许还有活路。

冲到一百步内,拐子马开始放箭。他们骑在马上拉弓,身体随着马背起伏,箭射出去歪歪扭扭的,但架不住人多。箭矢如雨,嗖嗖嗖地落下来,像一群愤怒的蜂子。

落在宋军阵中,有人中箭倒下,闷哼一声就栽了。但后排立刻补上,前排的人倒下去,后排的人跨过他的身体站到他原来的位置上,像流水一样,连绵不绝。

“放!”张宪的声音从左边传来。

砰砰砰砰!又是一轮齐射。硝烟更浓了,白茫茫的,像起了一场大雾。

拐子马又倒下一批。马嘶声尖锐刺耳,受伤的马在战场上打滚,把背上的骑手甩下来,踩过去。

距离越来越近。八十步。五十步。金兵的箭越来越密,人越来越近,甚至能看清他们头盔下被汗水泡白的脸。

“背嵬军——上马!”

八千步兵扔下麻扎刀,转身就跑。刀扔在地上,哐啷哐啷响成一片。他们跑出二十步,战马已经等在后面,排着队,像等公交车的乘客。他们翻身上马,动作一气呵成,甲叶子哗啦响,拔出马刀和短铳,刀光一闪。

“杀——!”

岳云一马当先,冲在最前面。他骑术最好,马跑得最快,第一个撞进拐子马的队列里。

两军相撞。那不是打仗,那是绞肉。枪声、刀光、惨叫声混成一片,分不清哪是哪。岳云的短铳早打空了,枪管烫得能煎鸡蛋。他干脆把铳往马鞍上一插,抡起铁锥枪就砸。那枪是铁的,重得狠,砸在人脑袋上,骨头碎了也不心疼。一个金兵的脑袋被他砸开了花,红白之物溅了一脸,热乎乎地往下淌。他顾不上擦,又冲向下一个。

张宪从左翼杀过来,姚政从右翼杀过来。三路夹击,拐子马彻底乱了。他们像一群被狼群围住的羊,往东跑有人挡,往西跑有人拦,往北跑——北边是他们自己人堆成的尸山,跑不过去。

有人想跑,跑不掉;有人想拼,拼不过。宋军的短铳在近距离打得又准又狠,一枪一个,没有空枪。

一个时辰后,拐子马也溃了。

兀术站在高坡上,手在发抖。那颤抖从他的手指传到手臂,从手臂传到肩膀,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叶子。铁浮屠没了,拐子马没了。五万人,被两万人打成这样?他这辈子打了多少仗?赢了无数,输了也有,但从没输成这样过——不是输,是砸,是碎,是被人用镰刀割麦子一样割了。

“大帅,快撤吧!”龙虎大王喊,嗓子都劈了,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恳求。

兀术没动。他看着战场上那些尸体——金军的尸体,宋军的尸体,马的尸体,堆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看着那面“岳”字大旗在硝烟中飘扬,红色的旗面被战火熏得发黑,但那个字还在,清清楚楚。

他忽然想起一句话。不是他说的,是他手下的一个将领说的。那个人在顺昌被打败后逃回来,跪在他面前,浑身是血,哭着说了一句——

撼山易,撼岳家军难。

当时他砍了那个人的头,说他扰乱了军心。

现在他知道,那个人说的是真的。

“撤。”

他拨马就跑,跑得比谁都快。金甲上的披风被风吹得笔直,像一面逃跑的旗帜。身后,亲卫们紧紧跟着,跑出去好几里才敢慢下来。五万大军,扔在了郾城。

那天傍晚,郾城战场上尸体堆成了山。

金军死伤一万五千多,被俘三千多。铁浮屠几乎全军覆没,三千人活下来的不到三百。拐子马跑了一半,跑回来的那些人马都跑吐了,趴在地上喘气,像搁浅的鱼。

岳家军伤亡两千。

岳飞站在战场上,看着那些尸体,一言不发。夕阳把整个战场染成了红色,天地间一片血红,分不清哪是血哪是光。他的脸在夕光里看不清楚,但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团火。

岳云浑身是血走过来,脸上的血已经干了,结成了黑红色的壳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他的胳膊上挨了一刀,袖子被砍开了,里面的伤口皮肉翻着,但也没处理。他脸上带着笑,笑得像个孩子:“阿爹,咱们赢了!”

岳飞看他一眼。那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胳膊上,又从胳膊上扫回脸上。

“回去把伤包了。浸着血到现在,你不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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