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一年,六月初八。
杭州,城隍山下。
徐渭从宿醉中醒来的时候,头痛得像有人拿凿子在太阳穴上钻孔。
他趴在酒馆的桌上,脸贴着油腻的桌面,闻到了隔夜的酒气、茴香豆的残味,还有自己袖口上干涸的墨渍。
窗外在下雨。
他昨晚喝了多少?
记不清了。
一坛?两坛?
大概两坛。
花雕,后劲大,喝的时候不觉得,等到酒劲上来了,整个人像被泡进了酒坛子里,从里到外都是醉的。
桌上还有半碟茴香豆,豆子已经干了,皮皱巴巴的。
旁边是两只空酒坛,坛口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,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,是一截干了的墨迹。
他低下头,看见桌面上有自己昨晚写的字。
墨水蘸少了,笔画断断续续的,但还能辨认出来。
“白鹿……紫宸……”
哦,他想起来了。
昨晚他用酒坛底蘸了残酒,在墙上题了一首诗。
写的是什么来着?记不全了。
只记得最后两句:
“遥呈一白鹿,献给紫宸君。”
紫宸君,是皇帝。
白鹿,是胡宗宪当年让他写《进白鹿表》的那头白鹿。
那是他这辈子最得意的时候,嘉靖皇帝看了《进白鹿表》龙颜大悦,胡宗宪因此被赏赐一品俸禄。
那是嘉靖三十七年的事。
四年前了。
“徐先生。”
他转过头,动作太猛,太阳穴又一阵剧痛。
酒馆老板站在楼梯口,弓着腰,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。
“您醒了?这是醒酒汤,刚熬的,趁热喝。”
徐渭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
姜味很重,辣得他舌头发麻。
第二口下去,胃里翻涌了一下。
他停住,深吸一口气,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。
然后一口一口地把汤喝完,把空碗放在桌上。
“昨晚上有人找您。”
老板说,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:
“在楼下等了小半个时辰,见您实在叫不醒,就留下了这个。”
信封上印着总督府的关防。
徐渭的眼睛眯了一下,接过信,拆开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。
是沈明臣的笔迹,字迹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的:
“文长兄:严嵩父子已倒。世蕃下狱,嵩奉旨致仕,即日离京。”
“胡公已被免职,即日进京听勘。幕府已散,速归收拾行装。明臣顿首。”
徐渭看完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把信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他没有说话。
老板站在旁边,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脸色,试探着问:
“徐先生,您没事吧?要不要再给您来一碗?那汤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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