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用了。”
徐渭站起来。
他的腿有点软,一只手撑着桌面,站了一会儿才稳住。
然后他走到酒馆门口,看着外面的雨。
雨还是那样,不大,但很密,从灰蒙蒙的天上一直下到灰蒙蒙的地上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昨晚写的那首诗。
雨水从瓦缝里渗进来,顺着墙壁往下流,正好流过最后两句。
墨迹被水洇开了,遥呈一白鹿几个字变得模糊不清,像一只要飞走的鸟。
他走进雨里,没有撑伞。
石板路很滑,他走得很慢。
雨打在他头上、肩上、背上,凉意从皮肤渗进骨头里。
他没有加快脚步,也没有放慢。
他就那样走着,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,沿着城隍山下的巷子,一步一步地往总督府的方向走。
杭州城还是那个杭州城。
街边的店铺还开着门,卖绸缎的、卖茶叶的、卖笔墨纸砚的,伙计们站在门口招揽生意,嘴里喊着客官里面请。
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巷子里穿来穿去,卖梨膏糖的敲着铁片,叮叮当当的,在雨里听起来格外清脆。
一切都没有变,一切照旧。
就好像那个在京城盘踞了二十年的首辅忽然倒台这种事,跟这座江南城市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。
总督府在城西,大门朝南,门前有一对石狮子。
门口的卫兵换了便装,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。
他们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站什么岗,给谁站岗。
总督一时没了,他们还穿着这身皮,站在这里。
徐渭从侧门进去。
后院的值房里,满地都是散落的文书。
纸张铺了一地,白的、黄的、发灰的,有的被踩出了脚印,有的被茶水洇湿了一大片,墨迹模糊成一团。
有人走过的时候,纸张被带起来,在空中飘一下,又落下去。
沈明臣蹲在地上,正在把散落的文书一摞一摞地捡起来,分门别类地放好。
他今年四十一岁,宁波人,比徐渭大一岁,在胡宗宪幕中比徐渭资格更老。
他是举人出身,考了三次会试都没中,后来索性不考了,跟着胡宗宪做幕僚。
他写得好,字也写得漂亮,胡宗宪大部分的奏疏都是他起草的。
此刻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,袍子的下摆拖在地上,沾了一层灰。
听见脚步声,沈明臣抬起头。
他看了徐渭一眼,什么也没说,只是指了指桌上那摞已经整理好的文书。
“你的东西。我替你收好了。”
徐渭没有看那摞文书。
他在值房里走了一圈,脚步很慢,像是在丈量这间屋子的大小。
这间屋子他住了五年,从嘉靖三十七年到四十一年。
他在这里写奏疏、拟文稿、画画、写字、发呆、喝酒、骂人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别人都睡了,他一个人坐在这里,点一盏油灯,铺开纸,想写什么就写什么。
那时候他觉得这间屋子就是他的天下,这张桌子就是他的战场。
墙上有他自己写的字,是一幅行草。
写得极快,笔走龙蛇,字与字之间的牵丝像蛛网一样细密。
那是他当年写的《进白鹿表》的抄本。
他写的时候喝了不少酒,笔锋带着醉意,有些字歪歪扭扭的,但整体气势很足。
胡宗宪当时看完了,拍着桌子说:
“文长,此文足以让皇上记住你的名字。”
他摸了摸那幅字,手指从纸面上滑过。
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起来,有些地方的墨迹开始发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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