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载坖说。
“每个人都在猜,下一个是不是我?罗龙文被抓了,张瓒被抓了,我跟他们也差不多,是不是该提前想办法了?”
“一猜就会动。一动就会犯错。一犯错就会被人抓住把柄。”
高拱说。
朱载坖看到了高拱眼神里的那种东西,但没有说什么。
他继续说下去。
“然后是第三层。沈默做的最关键的一件事,不是弹劾,不是放消息,而是让这些人找不到求饶的对象。”
高拱愣了一下。
朱载坖说:“严党外围的人一旦恐慌,正常的反应是什么?找严嵩求援。”
“但严嵩那段时间不管府务,严世蕃也不见客,这件事高师傅知道吧?”
高拱当然知道。
那段时间北京城里的传言是说严嵩老病,严世蕃闭门谢客。
但当时他以为是严党在收缩防线,现在听朱载坖这么一说……
“是有人让他们不见客的?”
“不是有人让他们不见客。”
朱载坖说。
“是有人在严府内部放了话,说都察院已经锁定了一批人,严府这时候见谁谁死。严世蕃自然闭门不出。”
高拱吸了一口气。
“于是那些恐慌的严党外围,找不到严府的门,就走投无路。”
“走投无路的时候只能做一件事,那就是投降。”
“向徐阶投降。向都察院投降。向任何可以保他们的人投降。”
“每投降一个人,就要供出一个人。供出一个人,都察院就多一条线索。多一条线索,就再多一查轮劾。”
朱载坖的声音很平静,但高拱能听出话语背后那个精密的过程。
“……螺旋上升。”
高拱吐出四个字。
“对。”朱载坖说。“这是沈默的原话。矛盾螺旋上升。”
“从一开始的小案子滚成大案子,从几个人滚成几十个人,从几十个人滚成几百个人,从严党外围滚到严党核心,从严党核心滚到严嵩本人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高师傅刚才说,孤这些年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但你看,这件事里,孤确实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但高师傅的门生替孤做了。”
“张居正在内阁替孤盯住了每一步。”
“沈默在棋盘街上替孤布了整盘棋。”
高拱沉默了很久。
“殿下。”他说。“沈默这个人……殿下的情报比臣多。殿下告诉臣的这些,有些臣之前猜到过,有些没有。但有一点……”
他直视着朱载坖。
“用这样的人,是要冒风险的。”
朱载坖也直视回去。
“孤知道。高师傅想问的不就是这个……沈默为什么肯替孤做事?”
“对。”
朱载坖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从书架上又抽出那本策论讲义,翻到第一页,递给高拱。
高拱接过来看了一眼。
第一页是沈默写的序。序的落款不是青藤山人,是沈默。
“他把真名都写上了。”高拱说。
“他从来没打算藏。”朱载坖说。“青藤山人不是他的伪装,是他的过渡。”
“一个没有功名的人想让天下读书人看他的书,需要一层壳。”
“但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层壳迟早会被人剥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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