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拱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裕王面前。
是一封私人信函的抄件。
高拱在朝中的人脉远比他的官职看起来要深。
他在翰林院待过,在国子监待过,做过会试同考官,门生故旧遍布六部,裕王心里有数。
朱载坖展开抄件,看了一遍。
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,而是又看了第二遍。
“景王的人连上了四道折子。”
高拱说。
“弹的不是徐阶,是徐阶新提拔的人。表面上跟徐阶没关系,但每一本折子都在烧徐阶的边界。”
“围城不打城。”朱载坖把抄件放下。
“对。”
高拱说。
“这是景王最擅长的事。他不会直接跟徐阶翻脸,他需要徐阶,至少需要徐阶不倒向殿下。”
“但他要让徐阶知道,我能动你的人,所以我能在关键时刻卡住你的路。”
朱载坖站起来,在书房里踱了几步。
他走到书案前面,低头看着那一摞排得整整齐齐的邸报。
从嘉靖三十六年到嘉靖四十一年三月。
“殿下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。”
高拱说。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是劝谏,而是陈述。
朱载坖没有否认。
他重新坐下来,看着高拱。
“高师傅。”朱载坖开口了。
“孤等了十年。”
“从嘉靖三十一年封裕王,到现在整整十年。这十年里孤什么都没做,但这十年里孤也不是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高师傅刚才说孤什么都不该做。”
朱载坖把邸报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一块桌面。
“那孤就跟高师傅说说,这次严嵩倒台,有多少人做了什么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个人,徐阶。”
朱载坖说。
“徐阶等了二十年。从严嵩入阁的嘉靖二十一年等到现在。他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严嵩露出破绽,然后用了三年时间,一步一步把倒严的局做完。”
“所有人都以为是邹应龙的劾疏扳倒了严嵩,但那份劾疏只不过是把刀递给了皇上。”
高拱微微点头。
这一点朝中聪明人都看得出来。
“但只有徐阶一个人不够。”
朱载坖竖起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个人,你。”
高拱没有动。
“高师傅不要谦虚。你在翰林院的门生,在都察院的同年,在科道的人,从三十九年就开始暗中收罗严党的罪证。”
“不是一个两个人,是一批人。这些人不显山不露水,弹劾的对象从来不是严嵩本人,而是严嵩下面的人,今天弹一个工部主事,明天弹一个刑部郎中,后天弹一个地方知府。”
“每一本劾疏单独拎出来都不起眼,但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。”
朱载坖的声音很平稳,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。
“高师傅这套打法,孤仔细琢磨过。”
“严党的根基是什么?严党的根基不是皇上对严嵩的宠信,皇上的宠信早就淡了。”
“严党的根基是下面那几千个官,从京城到地方,从六部到府县,他们靠着严嵩的权势占住了位置。”
“你一个一个地弹,一个一个地换,等到严嵩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发现自己脚底下的地基已经被人挖空了。”
高拱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知道裕王聪明,但没想到裕王把自己这几年的操作看得这么清楚。
朱载坖继续说:
“但光靠你和高师傅的门生也不够。”
“御史弹劾只能动到四品以下,再往上就弹不动了。”
“四品以上的严党大员,是谁动的?”
他竖起第三根手指。
“沈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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