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一年,3月29日。
殿试放榜已经过了好几天。
北京城里的热闹劲儿还没过去,棋盘街上的书坊日夜赶印新科进士的时文选集。
长安左门外贴皇榜的那面墙前面依然挤着不肯散去的人群。
但裕王府里听不到任何庆贺的声音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高拱照例卯时三刻到府。
他是裕王的讲官,这个职位他已经做了快十年。
但今天不是来讲书的。
王府长史陈矩在二门迎着,把他引到了裕王自己读书的那间小书房。
这间书房挨着后花园的假山,偏僻、安静,除了一棵刚抽了新芽的老槐树和半池春水之外什么都没有。
裕王只有在谈不想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时才会用这间书房。
陈矩退出去的时候把门也带上了,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回廊尽头,离书房隔着整条抄手游廊。
这是裕王府里养出来的规矩,有些话只能两个人听。
书房里,裕王朱载坖坐在书案后面。
他面前摊着一叠邸报,从嘉靖三十六年到今年三月新出的,按年份排好,有些纸张已经泛黄,边缘磨出了毛边。
朱载坖抬起头。
他眼睛里有血丝,这几日都没睡好。
但他对高拱笑了一下。
“高师傅来了。坐。”
高拱没有坐。
“殿下这几日没睡好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严嵩倒了,孤应该睡得更好才对。但躺下去脑子里全是事情,翻来覆去到天亮。”
高拱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把话题挑明了。
“殿下叫臣来,不是为了说睡不着。”
朱载坖转过身。
窗外的天光从他背后照进来,把他整张脸笼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孤想问高师傅一件事。”
“严嵩倒了,孤该怎么办?”
裕王需要有人替他稳住。
“殿下什么都不要做。”
裕王看着高拱。
高拱继续说道:
“殿下做了十年裕王。这十年里严嵩打压殿下,殿下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景王争宠,殿下什么都没做。皇上修道,殿下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因为什么都没做,殿下活到了今天。”
“现在严嵩倒了。殿下如果开始做了,那些弹劾严嵩的人会转过头来问,裕王为什么这么高兴?严嵩倒了跟你有什么关系?你是不是在等着这一天?”
高拱说到这里顿了一下,抬眼看向裕王。
“殿下唯一的优势就是不争。”
“不争的人没有敌人。”
“一争,遍地都是敌人。”
屋子里很安静。
炭盆里的火舌舔着铜盆边缘,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“高师傅说得对。”
“但高师傅有没有想过另一件事。”
裕王抬起头,看着高拱的眼睛。
“孤什么都不做,景王就会什么都不做吗?”
高拱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朱载坖继续说道:
“严嵩在位的时候,景王府和严府之间隔着一个徐阶。”
“现在严嵩没了,徐阶做了首辅,景王和徐阶之间什么也没有了。高师傅觉得景王会怎么办?”
“他会动。”
高拱说。
语气里没有犹豫。
“而且已经动了。”
朱载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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