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批账册送到内阁的时候,张居正一个人坐在值房里。
窗外在下雨。
不大,是那种细得看不见但能渗进骨头里的春雨。
值房里的炭火已经撤了,空气又湿又冷。
张居正把账册摊在面前,一页一页地翻。
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。
账册的第十七页到第二十二页,六个名字。
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数字,日期,经手人。
证据齐全,无可辩驳。
但这六个人不是严党。
至少,现在不是了。
半年前,严嵩还没倒的时候,他们是严党的人。
严嵩倒之前三个月,他们转了向。
其中一个给徐阶递过严世蕃跟边将走私的情报,那条情报很关键,徐阶在倒严的最后关头用过。
他们是被徐阶保下来的人。
张居正把这几页抽出来。
纸在手指间发出很轻的摩擦声。
他把纸举到灯前,墨迹是真的,数字是真的,账目是真的。
如果是别人送来的账册,他会毫不犹豫地交给林润,让锦衣卫去拿人。
但这本账册是沈默送的。
沈默不会不知道这些人的背景。
他知道,但还是放进了同一本册子里。
张居正把抽出来的几页折好,放进袖子里。
然后站起身来,对着门外站着的长随说了一句。
“备轿,去棋盘街。”
雨已经停了。
棋盘街的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,反射着街边店铺门口的灯火。
轿子在文渊书坊门口停下。
张居正掀开轿帘的时候,周文举正站在门口。
“张大人。沈兄弟在后院。”
张居正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话。
后院里,沈默坐在廊下。
面前摆着一个小泥炉,炉上煮着一壶茶。
听到脚步声,他站起来,躬了躬身。
“张大人。请坐。”
张居正坐下。
沈默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张居正没有碰茶杯。
他从袖子里抽出那几页纸,放在桌上。
纸被袖子捂得有些潮,边角微微卷起。
“这几个人是徐阁老的人。“
沈默看了那几页纸一眼。
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放进去?”
“正是因为我知道,所以才放进去。”
张居正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定在沈默脸上,等他说下去。
沈默把茶杯放下。
“这六个人,有两个帮严嵩搞过边饷。有三个帮严世蕃做过河工款的假账。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:
“在严嵩书房里抄过青词。他帮严嵩润色过写给皇上的青词。那时候徐阁老也在写青词,徐阁老写得比严嵩好。”
“但这个人帮严嵩把青词改了一句话,就一句话,皇上看了之后夸了严嵩。”
张居正的脸色变了。
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件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改那一句话之前,他先在笔上蘸了严嵩的墨。那瓶墨是严世蕃特制的,墨汁里掺了金粉。”
“写出来的字在灯下会泛一层很淡的金光。这个人后来调到通政司,有一次在上呈的公文里,笔迹的边缘还有金粉残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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