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间放的是黄金,金条、金元宝、金叶子。
第二间放的是珠宝,珍珠、玛瑙、翡翠、猫眼石,装了整整十二个檀木匣子。
第三间放的是古玩字画,宋徽宗的画、苏东坡的字,还有几卷据说是从宫里流失出来的前朝御笔。
每一幅字画都用油纸包着,外面再裹一层绸缎。
防潮防虫,保护得比户部的档案还仔细。
后院的书房,严世蕃平常在这里处理公务、见门客。
书房里有一个暗格,藏在书架后面。
暗格里放的是一摞账册。
每一本账册的封面都写着不同的代号:“浑河”“蓟镇”“宣府”“万寿宫”
户部郎中拿起一本浑河的账册,翻了两页,手开始发抖。
“大人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:
“光现银,现在清出来的,已经超过两百万两了。库里还堆着没清完的。”
朱希孝接过账册,翻了几页,然后合上。
“接着清。”
严嵩一直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。
书吏们从他身边来来回回地走,抱着金银、字画、账册。
每一样东西从他面前经过的时候,严嵩都会看一眼,然后收回目光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像一尊被搬空了庙宇的泥塑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一个锦衣卫校尉从严嵩的书房里抱出来一个红木箱子。
箱子不大,约莫一尺见方。
里面是一套抄得工工整整的青词,那是严世蕃代笔的,专门给嘉靖呈给天神的骈文。
每一篇都是藻词丽句,辞藻华丽,辞藻华丽得能让天神以为大明朝一片太平盛世。
朱希孝看了一眼那些青词。
“烧了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校尉犹豫了一下,“这是御用之物……”
“这不是御用之物,这是严家的东西。烧。”
青词被扔进院子里的铜盆。
火苗窜起来,纸页蜷曲、发焦、化为灰烬。
青色的烟雾升上去,被风吹散。
严嵩坐在太师椅上,看着那些青词变成一堆灰。
他从袖子里摸出手帕,擦了擦眼角。
三天之后,抄家清单汇总。
户部尚书把清单递到徐阶手里的时候,徐阶看了一眼总数,把纸放在桌上。
过了一会又拿起来,又看了一遍。
黄金三万二千两。
白银二百一十五万七千两。
珠宝玉器字画古玩,折银约五六十万两。
田产遍布江西、浙江、南直隶、湖广、河南五省,共计庄田一百四十余处,折银逾百万两。
宅邸北京城中三处,南直隶两处,江西老宅一处。
总计折银约四百余万两。
这是什么概念?
太仓库每年岁入白银约二百余万两。
严嵩父子二十年的贪腐所得,抵得上太仓库两年的全部收入。
杨博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正在兵部值房里看边墙防务图。
他放下图,默然了很久。
“他说朝廷发不起边饷?原来银子都在他家里。”
抄家清单在朝中传开的时候,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骂严嵩骂了二十年的言官,骂不下去了,因为他发现他骂了二十年的贪赃枉法,远远低估了这四个字的实际重量。
跟严嵩共事了二十年的老臣,也不说话了,因为他们知道,有些银子自己也拿过。
严嵩最后被责令即日离京,不许再进京城一步。
他从严府搬出来的时候,只带了一个老仆、一个旧箱子。
箱子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、一封嘉靖二十一年任命他入阁的圣旨、一本手抄的《诗经》。
他上了马车,车轮碾过小时雍坊的青石板路,发出辘辘的回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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