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世蕃的判决书是第六天送到的。
北镇抚司诏狱的铁门被推开的时候,他正在看头顶那只蜘蛛。
“严世蕃。”
进来的不是狱卒,是刑部的一个员外郎,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。
员外郎打开手里的卷宗,宣读判决。
十二条大罪。
每念一条,他就停一下,好像在给严世蕃一个反驳的机会。
但严世蕃一声不吭。
他盘腿坐在发霉的稻草上,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独眼望着铁窗外面那一小片天空。
“……发配流放。”
员外郎念完便合上了卷宗。
严世蕃没有谢恩,他问了一句话。
“那本册子,到底是谁写的?”
员外郎愣了一下,他没有听懂。
严世蕃的声音沙哑,但没有发抖:
“那本册子是谁写的?”
员外郎摇了摇头。
严世蕃没有再问,他听到自己的判决的时候没有变色,听到那个问题没有答案的时候,他的嘴角终于抽了一下。
他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。
严世蕃这辈子,跟三种人打过交道。
第一种人,贪官。
他们拿银子不手软,但拿完银子会留把柄。
第二种人,清官。
他们不拿银子,但他们的弹章里全是贪赃枉法、弄权窃权,没有一个字能当证据。
第三种人,聪明人。
严世蕃觉得自己是第三种人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还有第四种人,就是写那本册子的人。
那个人从来不跟他打交道。
那个人只是默默地把他的每一笔交易都记录下来。
那个人用了不知道多长时间,收集了他二十年积累的证据。
然后编成了一本没有署名的小册子,递到了御前。
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评价过严世蕃一个字。
严世蕃闭上了独眼。
头顶的蜘蛛还在织它的网。
诏狱外面,清洗开始了。
三法司,联合审讯严党余党。
审讯每天都在进行。
每审出一个新名字,就会牵出一串新的人。
每牵出一串新的人,就会审出更多的名字。
徐阶每天都在看审讯记录。
张居正也在看。
他们两个人看得都很认真,但看的角度不一样。
徐阶看的是哪些人必须清除,哪些人可以拉拢,哪些人可以先放一放。
张居正看的是这些人是怎么贪的,贪了多少,贪了多久,为了贪他们破坏了多少制度。
沈默也在看。
他不是通过审讯记录看,他毕竟没有资格看三法司的审讯记录。
他是通过周文举收集的信息看的。
周文举的情报网络在倒严之后并没有停止运转,反而比之前更加活跃。
因为严党倒了,但严党的人散了。
散了的人重新混进了各个衙门、各个商号、各个边镇。
他们不再打严家的旗号,但他们还在。
沈默要知道他们去了哪里。
这天晚上,张居正来到了棋盘街,没有带随从,穿了一身便服,从后门进了书坊。
沈默正在院子里喝茶。
看见张居正走进来,没有起身。
只是指了指对面那把空椅子。
张居正坐下来。
沈默给他倒了一杯茶,推到面前。
张居正端起茶杯,没有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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