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了一些。
有人开始低声交谈,话题无非是谁分到了哪个部、谁外放哪个省。
方子文没有参与这些谈话。
他端着酒杯,目光越过人群,看向殿门外的天空。
他在想,去年秋天,他还在广宁门外的破庙里盖稻草。
今天,他坐在奉天殿里喝琼林宴酒。
这中间隔了不到一年。
宴席散场时,已是午后未时。
方子文走出奉天殿,在宫门外解了一辆驴车,直奔棋盘街。
文渊书坊的门开着。
周文举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。
方子文冲进后院的时候,沈默正坐在院子里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邸报抄本。
“沈先生!”
沈默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“坐。”
方子文一屁股坐到他对面,把恩荣宴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他说徐阶的致辞,说嘉靖帝的缺席,说吕芳代替掌印太监,说新科进士们在宴席上的微妙表现。
有人已经在打听徐阶的门路,有人还在犹豫要不要跟严家残留的人脉保持联系。
沈默听完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站起来,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,倒进铜盆里。
洗了一把脸之后,才开口。
“徐阁老那句勿为私人所惑……说得好啊。”
“好在哪?”
“好在没有主语。”
沈默擦干脸上的水:
“没有主语就没有把柄。这句话可以是在骂严嵩,也可以是在劝所有人。”
“严家倒了,但私人还在。下一个私人是谁?徐阁老是在告诉所有人……从今天起,朝堂上没有私人。只有朝廷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当然,这是说给外人听的,朝堂上从来都有私人。”
“只不过从现在起,私人的名字不姓严了。姓徐。”
方子文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沈先生,你信徐阁老吗?”
“我信他能做好首辅。”
沈默坐回椅子上:
“但我不信任何人能解决朝廷没钱的问题。”
他拿起邸报抄本,翻到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数字。
“你看,这是去年太仓库的存银数。”
“严嵩倒了,存银多了一百多万两,抄家的银子入账了。但一年之后呢?”
“抄家的银子花完了,朝廷每年的赋税还是那点,宗室还是吃那么多,边镇还是要那么多银子。”
“严嵩倒了,窟窿还在。”
方子文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但他发现沈默说的东西,他在奉天殿上根本没有想过。
沈默把邸报放下。
“你今天在宴席上,有没有人问你是谁的人?”
方子文一怔:
“有。有一个吏部的郎中,问我是谁的门生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当然说……天子门生。”
沈默笑了一下。
“答得好。”
方子文犹豫了一下:
“沈先生,我今天在奉天殿里坐着的时候,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严家的人,一个都没出现在宴席上。”
方子文的声音压低了:
“掌印太监告病了。几个跟严家走得近的翰林没有来。还有一个跟严世蕃拜过把子的礼部郎中,昨晚被调去了南京,调令据说是徐阁老连夜批的。”
“严家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。就好像……从来不存在一样。”
沈默没有接话。
他抬手倒了一杯茶,推到方子文面前。
“喝茶。”
方子文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你知道严嵩现在在做什么吗?”沈默问。
方子文摇头。
沈默望向窗外,夕阳正从院墙上方落下去。
“他在等一个他伺候了二十年的人……愿不愿意见他最后一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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