严讷一夜没睡。
卯时三刻,礼部院子里灯火通明。
六十四名伺候宴席的太监在院子里排成四列,由司礼监的人一个一个点名。
点到名字的太监走到前面,再由锦衣卫的人核一遍腰牌。
严讷站在廊下,手里攥着那份反复修改的座次单。
他眼圈发黑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“大人。”
郎中快步走来:
“司礼监那边的名单送来晚了半个时辰。有三个人上个月在严府办过差。”
“换了。”
“还有一个,是严世蕃去年赏过一匹绸缎的。”
“换了。一个都不要留。”
郎中领命而去。
严讷低头看了一眼座次单最下面自己写的那行备忘:
“明日宴上,任何人不得在皇上面前提严家一事。有违者,以失仪严论处。”
那个严字,他写得比别的字大一倍。
辰时正,奉天殿大门缓缓推开。
三百多名新科进士鱼贯入殿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甲三名,状元、榜眼、探花。
三人皆身着御赐进士巾服,巾上簪花,步伐庄重。
王之左跟着二甲的队伍走进奉天殿的时候,手心全是汗。
他偷偷抬头看了一眼,奉天殿的穹顶极高,梁上绘着金龙藻井,比他想象中更加威严。
他在正脉学社的讲堂里练过无数遍礼仪,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,腿还是有些发抖。
方子文从他身边走过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:
“别抖,沈先生在看咱们。”
王之左一愣:“沈先生现在在哪?”
方子文没有回答,其实他也不知道沈默此刻在哪,但他知道沈默一定在某个地方等着他们的消息。
座次按殿试名次排列。
一甲三人坐最前面,二甲传胪等坐在中间区域,三甲进士坐后段。
王之左在二甲前列找到了自己的位置,方子文坐在他斜后方几尺。
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,按例恩荣宴的菜品有定制,四冷八热两道汤,还有御赐的琼林宴酒。
但没有人敢动筷子。
没有人敢动,因为首座空着。
那是给皇帝留的位置。
正在这时,一个尖细的声音从殿门外传了进来。
“圣躬违和,今日宴席,由徐阁老代为主持。”
传旨太监的声音不大,但整个奉天殿的人都在听。
话音落下之后,殿中安静了一瞬。
王之左注意到,前排的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那眼神里有东西,但他看不明白。
徐阶从左侧起身,走到御座下方的位置站定。
他已经七十岁了,满头白发,但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笔直,声音平稳有力。
他没有坐下。
皇帝不在,他也不能坐那个位置。
“诸位新科进士。”
徐阶的声音,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们是天子门生。你们的功名,是圣上钦点的。你们的前程,是朝廷给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,大殿里鸦雀无声。
“朝廷取士,取的是为国为民之才。”
“尔等当以社稷为重,以君恩为念……”
又顿了一下。
“勿为私人所惑。”
六字落定。
殿中三百多名进士齐齐俯首……
“谨遵阁老教诲。”
王之左俯首的时候,忽然想起沈默在讲堂上说过的一句话……
“官场上的话,听的不是说了什么,是没说什么。”
徐阶说勿为私人所惑。
他没有说那个私人的名字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私人是谁。
恩荣宴的程序照常进行。
司礼监太监唱名、赞礼官引仪、乐工奏乐,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,滴水不漏。
按例,皇帝亲临的恩荣宴,司礼监掌印太监应该全程在场伺候。
但今天坐在太监首位的是吕芳,不是掌印太监。
掌印太监是严嵩的人。
严嵩倒了,掌印太监也……告病了。
宴席过半,酒过三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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