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大人,请柬已经抄了第一批,一甲三名的,先送过去?”
“送。马上送。别人可以等,一甲三名不能等。他们是明日宴会的主角,要让他们知道,明天的宴席一切照常。”
“严家的事是严家的事,恩荣宴是恩荣宴。这两件事不能混在一起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严讷把手里的仪注册翻到最后一页,指着上面一行字:
“伺候宴席的太监名单,重新核一遍。明天奉天殿里端茶倒水、传菜撤碟的太监,一共多少人?”
“按例是六十四人。光禄寺出三十二人,司礼监出三十二人。”
“六十四人的名字,一个一个地核。”
“凡是在严府办过差的,凡是跟严世蕃喝过酒的,凡是收过严家东西的,哪怕只收过一匹绸缎、一盒点心,全部换掉。一个都不留。”
“大人……”郎中面露难色,“这个时间点,司礼监那边恐怕……”
“司礼监那边今晚也不会睡觉。吕芳比我们更紧张。他手里那些名单,肯定比我们手里的全。”
郎中不敢再犹豫,转身就去拟名单。
严讷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了,但礼部的院子里比白天还忙。
院子角落里有几个杂役在闲聊。
声音不大,但夜深人静,顺风飘了过来。
“严世蕃被抓了,明天的宴还照常?皇上还有心思吃席?”
“你懂什么?就是在这种时候,越要把席吃好。”
“皇上要让天下人知道,朝廷少了一个严世蕃,照样转。大明的科举,跟严家没关系。”
“这话说得好。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我。我自己琢磨的。”
严讷听完了这段对话,把窗户关上了。
杂役不懂朝堂上的规矩,但有时候杂役说的比官员还明白,明天的恩荣宴,不是一顿饭。是一个信号。
皇上要让这三百多名新科进士看到:朝廷少了一个严世蕃,风照样吹,月照样明,饭照样吃,酒照样喝。大明朝的天,塌不下来。
他重新坐下来,拿起一支新笔,在座次单最下面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。
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备忘:
“明日宴上,任何人不得在皇上面前提严家一事。有违者,以失仪论处。”
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,又拿起笔在失仪论处四个字后面加了一个字:
“严。”
失仪,严论处。
……
午夜。
北镇抚司诏狱的铁门在严世蕃身后落下的时候,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回响。
铁门厚三寸,外面包着一层铁皮,里面灌了铅。
门关上之后,牢房里就只剩下铁窗上面那一小片天空。
严世蕃站在牢房中间。
这是一间单人牢房,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,墙角放着一只木桶,墙壁上有一盏油灯。
灯芯被挑得很低,光昏黄,刚好照得见墙壁上被前人刻出来的一些字。
有诗,有骂人的话,有日期,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冤字。
他身上的紫色绸袍已经在入狱登记的时候被扒了下来,换上了一套灰色的囚衣。
囚衣是粗麻布的,磨得胸口和后背的皮肤生疼。
木枷被取下的时候他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圈红印,手腕上也被铁索勒出了两道青紫色的痕。
但他没有坐。
他把地上的稻草往旁边拨了拨,清出一小块空地,然后盘腿坐了下去。
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独眼望着铁窗外面那一小片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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