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空是深蓝色的,上面挂着几颗星星。
星星很亮,亮得不像是真的。
二十年前严世蕃刚进工部的时候,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。
一天批三份公文,看一份图纸,喝两壶茶。
一天就过去了,一年也过去了。
那时候他还年轻,觉得二十年很长,长到足够他在六部里翻云覆雨一辈子。
现在二十年过去了。
翻云覆雨是真的,一辈子是假的。
他不恨杨博,杨博是奉命行事。
他不恨朱希孝,朱希孝也是奉命行事。
他甚至不恨徐阶,徐阶等了二十年才等来这个机会,换成他严世蕃,他也会这么做。
他恨的是那本小册子。
那本没有署名、没有封面的小册子。
他在书房里翻它的时候,手心出了汗。
他严世蕃在朝堂上混了二十年,什么样的弹章没见过?
都察院十三道监察御史,每年都有两三个不长眼的要上疏弹劾严家。
那些弹章他看完了就扔到一边,言辞再激烈,字句再锋锐,都没有用。
因为弹章里说的是严嵩贪赃枉法、严世蕃弄权窃权。
这些话说得再狠,也只是说。
没有数字,没有时间,没有对照。
但那本小册子不一样。小册子里没有一个字的定性,小册子里只有数字。
数字不会撒谎。
他在脑子里把朝里能写出这种册子的人过了一遍。
翰林院的那几个编修?
他把每一个人都过了一遍,然后发现,没有一个人能对上。
写这本册子的人,不在他的名单里。
或者说,不在他以为的对手里。
这让他心里发冷,比北镇抚司的诏狱更冷。
他在诏狱里坐了一夜。
头顶的房梁上,一只蜘蛛正在结网。
蛛丝极细,在油灯的光里几乎看不见,只有在风吹过的时候能看见它晃一下。
蜘蛛从房梁上吊下来,在墙壁和房梁之间拉出了第一根线,然后又回到房梁上,开始拉第二根。
严世蕃看着那只蜘蛛,忽然想到了一件事。
嘉靖二十九年,他买下小时雍坊那座宅子的时候,特意让工匠在正堂的房梁上刻了一只蜘蛛。
蜘蛛不算吉兽,不算凶兽,在一切祥瑞和辟邪的图案里都排不上位置。
但他就是喜欢蜘蛛,蜘蛛沉默寡言,织网不发声,网破了,补上。
再破,再补。
只要它还活着,网就永远在。
他原本打算这辈子都在这张网上待着。
但现在网破了,不是被风吹破的。
他闭上了那只独眼。
牢房外面,巡夜的锦衣卫校尉敲了三下梆子。
三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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