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一年,三月十八。
卯时正刻。
小时雍坊深处的严府里,灯已经亮了大半个时辰。
严世蕃坐在正堂的长案后面,面前摊着工部昨天傍晚送来的三份文书。
一份是通惠河今年春汛后的清淤预算,一份是蓟州镇新筑敌台的木料采办清单,还有一份是南京工部递上来的万寿宫琉璃瓦补造款项。
数目不大,六千四百两,但经手的人换了一个,他觉得不对劲。
他把三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拿起笔,在第一份文书上批了两个字:重核。
第二份也批了两个字:核实。
第三份他看了更长时间,落笔是五个字:经手人是谁。
他把笔搁在笔山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廊下站着四个穿青绸长衫的门客,全部垂着手,脊背微躬。
其中一个叫罗文炳的往前迈了半步,等着听吩咐。
“工部今天谁当值?”严世蕃问。
“回老爷,是营缮司郎中赵守朴。”
“赵守朴?”
严世蕃的独眼眯了一下:
“他上个月不是告病了吗?”
“前天销假了。”
“销假了不先来见我,直接就坐到工部去了?”
严世蕃的声音让罗文炳的后背又躬下去了几分。
“备轿。”
辰时初刻,严世蕃的轿子停在了工部衙门门口。
工部在承天门外东侧,紧挨着兵部。
这座衙门他走了二十多年,门口的每一块砖他都认识。
门房里的书吏远远看见他的轿子,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打帘子。
“严大人……”
严世蕃没看他,径直往里走。
工部的走廊又长又暗,两边的值房里不断有人探出头来看一眼,又赶紧缩回去。
赵守朴在营缮司的值房里。
他一看见严世蕃进来,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“严侍郎。”
严世蕃没有坐。
他站在赵守朴面前,把手里的第三份文书扔在桌上。
“南京那批琉璃瓦,上个月是你经手的?”
赵守朴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是……是下官经手的。”
“六千四百两。瓦片从南京运到北京,水运走漕河,陆运走驿道。正常运费是一千二百两。你报了两千两?”
严世蕃的独眼盯着赵守朴:
“多出来的银子,去哪儿了?”
赵守朴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。
“严大人……这批瓦是急用,万寿宫的琉璃瓦补造是皇差,下官怕路上耽搁……”
“怕耽搁就多报那么多运费?你这是给漕运司的还是给驿站的?还是给了你自己的腰包?”
赵守朴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严世蕃忽然笑了一下。
他拍了拍赵守朴的肩膀,拍得不轻不重。
“别怕。我不是来查你的账。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他把那份文书拿起来,重新折好,放回袖子里:
“南京工部经手这批瓦的人,名字叫钱仲安。钱仲安上个月给徐阶送了两盆兰花。”
赵守朴愣住了。
“钱仲安是严阁老的人。但他给徐阶送兰花。”
严世蕃的声音变得很轻:
“你懂我的意思吗?”
“下官……下官懂了。”
“懂了就好。”
严世蕃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:“那些银子我不追究了。但下不为例。”
他出了门,赵守朴还站在原地,后背的官服已经湿透了。
罗文炳在走廊里等着。
严世蕃走到他面前的时候,脸上的笑意已经全没了。
“赵守朴的胆子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?”
“回老爷,不太清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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