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查。查他上个月跟什么人吃过饭,去过什么地方。”
“是。”
严世蕃还要说什么,忽然看见走廊那头跑来一个人。
是工部大堂一个小书吏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“严大人……严大人……”
“慌什么?”严世蕃皱着眉。
“殿试……殿试放榜了。”
严世蕃的眉毛动了一下。三月十五殿试,今天是三月十八,放榜的日子。
“绍康……”
书吏喘着气:
“绍康公子……三甲。”
严世蕃没说话。
“三甲……中段往后。”
走廊里忽然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前院传来工匠敲打石料的声音。
罗文炳低着头,不敢看严世蕃的脸。
过了好一会,严世蕃才开口。
他的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喜怒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往前走。
步子还是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辰时三刻,严世蕃回到了严府。
他没有去正堂,而是直接走进了书房。
这间书房是他日常理事的地方,墙上挂着一幅大地图,上面标着天下各处河工的位置。
案头上摞着两尺高的公文,旁边搁着一只青瓷茶壶,茶是凉的。
他坐在案后,把袖子里那份南京琉璃瓦的文书重新掏出来,压在最下面。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独眼闭上了,但脑子没有停。
皇帝没有为难严家,殿试不黜落。
但皇帝也没有抬举严家,三甲靠后,说明皇帝连做做样子的兴趣都没有。
这意味着什么?
他睁开眼睛,重新把三月十五殿试那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那天他也在工部。
那天的天气很好,奉天殿前摆了几百张矮桌,三千贡士排成队列,依次入座。
卯时正刻,礼部尚书严讷捧着黄绫封好的策题从左顺门走出,身后跟着八名翰林官。
策题的内容,他是巳时知道的。
一个在礼部做书吏的严家门人,把策题抄在了一张小纸条上,塞在一个茶叶罐里,让人送到了工部。
严世蕃当时正在看一份河工的图纸,罗文炳把纸条递过来的时候,他漫不经心地展开了。
纸条上只有十四个字。
“政之蠹莫大于窃权,治之弊莫深于弄法。”
严世蕃当时正在图纸上标注尺寸,手忽然停住了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墨汁聚成一个圆点,滴了下去,在图纸上洇开了一片。
罗文炳吓了一跳。
他跟着严世蕃十几年,从来没见过严世蕃拿不稳笔。
“老爷?”
严世蕃没应他。
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是空白的。
再翻回去,那十四个字还在。
他的独眼盯在窃权两个字上,然后慢慢移到了弄法上。
政之蠹……政治的蛀虫。
莫大于窃权……没有比窃取权力更大的了。
治之弊……治理的弊病。
莫深于弄法……没有比玩弄法典更深重的了。
这两句话的每一个字,都指向同一个人。
不,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家人。
图纸上的墨点越洇越大,严世蕃把笔搁下了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图纸翻了好几页。
他背对着罗文炳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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