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可是堪比大礼议的政治站位啊。
读卷官们要判的,不是文章好不好。
他们是在看这些赌注,然后决定谁的赌注该赢,谁的赌注该输。
而这个决定,取决于一个更大的判断:朱厚熜他妈的到底想干什么。
“徐阁老。”
开口的是郭朴,他是吏部尚书,管官的官,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不露痕迹地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事。
“会元卷下官翻过了。文章极好。不过……”
他顿了一下:
“不过这份卷子论权制,处处以制度限人,不知皇上看了,会觉得如何?”
徐阶没有抬头。
他把手里那份卷子翻了一页,不紧不慢地说:
“皇上问的,就是制度。”
郭朴笑了笑,没有再问。
徐阶没有否认这不是一篇碰了线的文章,这就够了。
袁炜坐在徐阶右手边。
“这份有些熟悉。”
他把卷子递给旁边的董份:“你见过没有?“
董份接过来看了几行,认出来了。
“哦,会试第三场策论,也是他。那时候他写的是边饷的数目,就很准确了,真是不嫌烦啊,一直这么写。”
袁炜点了点头,把卷子抽回来,又看了一遍。
方子文写的十条考课之法,条条都有可操作的具体指标。
角落里,杨博和潘恩各自低着头看卷子,不敢抬头。
两个人都怕看到自己儿子的字迹。
虽然卷子是密封的,姓名封在卷首,要等拆封之后才知道对应关系,但文章的风格是藏不住的。
杨博知道自己的儿子杨俊民写策论时喜欢用什么词开头,潘恩也知道自己的儿子潘允端爱引前代掌故。
他们不看,猜也猜得到哪份可能是自己儿子的卷子。
杨博忽然发现,自己手里的这份卷子,字写得很稳,结构很完整,不碰任何人,只画制度图。
他把这份卷子放在另一叠可能进前列的卷子里,没给圈,也没给叉。
他打算让别人先表态。
巳时刚过,东阁的门忽然开了。
进来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吕芳,走路悄无声息。
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,捧着一只描金漆盘,盘里放着四五份卷子。
“诸位大人辛苦了。”
吕芳笑着打了个招呼,把漆盘放在徐阶面前的长案上:
“皇爷昨晚翻了几份卷子……随手批了几个字。”
“让老奴带过来给大人们看看,斟酌着办。”
他说完,行了个礼,退到一旁站着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东阁里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在看那只漆盘。
四五份卷子,不多,每一份上面都有朱笔的痕迹。
徐阶放下手里的茶碗,从漆盘里拿起第一份。
他看了一会儿,没有说话,只是把这份卷子放下来,用两根手指推到案中央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。
卷子末尾,嘉靖用朱笔写了两个字:
“太早。”
朱砂鲜红,笔锋很瘦。
太早这两个字,一横一竖都写得很慢,不像随手批的,倒像是写青词时落了笔,斟酌了又斟酌,最后只写了这两个。
会元卷,这是王锡爵的卷子,嘉靖没有批别的,只写了一个太早……
众人开始做阅读理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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