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靖四十一年,三月十六。
殿试结束的第二天,天还没亮,东长安门外就已经站满了人。
三百名贡士的文章从奉天殿前的矮案上收起来,装进密封的木匣,连夜送进了文华殿东阁。
按制,殿试读卷官十二人,须在两日内将全部试卷分出等第,挑出前十,进呈御览。
寅时三刻,文华殿东阁的门窗刚刚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光。
徐阶已经到了。
他坐在正北面一张紫檀长案后面,面前摞着尚未拆封的卷匣。
六十二岁的次辅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,领口磨得有些发白,看起来倒像是一位教书先生。
第二个到的是杨博。
兵部尚书杨博,他跨过东阁的门槛时,脚步顿了一顿。
“徐阁老。”
杨博拱了拱手。
徐阶转过身来,点了点头:
“惟约来得早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杨博在他斜对面坐下。
他的儿子杨俊民,今科也在三百名贡士之中。
按例,他应该回避读卷。
他上了回避折子,嘉靖没批。
紧接着来的是潘恩。
左都御史潘恩,他进来的时候,脸色和杨博几乎一模一样。
他的儿子潘允端也在这一科,他也上了回避折子,嘉靖也没批。
两个做父亲的对视了一眼,都没说话。
余人陆续到齐。
袁炜、郭朴、高燿、蔡云程、雷礼、董份、李登云、万采、裴宇。
最后进来的是李春芳,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学士。
他的任命是临时追加的,因为工部尚书雷礼要督修永寿宫的重建工程,请辞读卷之职,嘉靖准了雷礼不参与实质阅卷,但名字仍要列在案卷上,同时破格增补了李春芳。
李春芳进门的时候,郭朴看了他一眼。
吏部尚书看吏部侍郎,上下级之间的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妙。
李春芳装作没看见,安安静静地在末位坐了下来。
十二个人,在文华殿东阁里围着一张长案坐定。
案上摞着三百份卷子。
掌卷官已经按编号分好了束,每五十卷一束,用黄绫扎着。
徐阶拆开了第一束,没有人先开口。
东阁里安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,只有翻纸的声音。
每一位读卷官面前都摊着五六份卷子。
按制,十二人各自独立阅卷,用○、△、×、|四种符号标记等第。
打完之后汇总,以圈多者为前列。
但这只是程序,在场的人都知道,今天的读卷,程序是皮,政治是骨。
殿试题是嘉靖亲自改过的。
原题是什么,没人知道。
但改过之后的题目,砸在嘉靖四十一年的北京城里,比一块飞石砸进水面激起的涟漪还大。
谁是窃权者?谁是弄法者?
这个问题,满朝文武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,但没有人敢说出来。
严嵩做了二十年首辅,门生故吏遍布天下。
内阁里是他的人,吏部里是他的人,言路里大半也是他的人。
就连今天坐在这东阁里的十二位读卷官当中,也有和他走得近的。
而此刻他们手里捧着的,是三百份关于窃权与弄法的策论。
每一份策论都像一个赌注:有人赌试题只是试题,答了也无妨;有人赌试题是信号,冲在前面表忠心;有人赌什么都不是,干脆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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