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锡爵继续写道:
“夫权之移于下也,非一日之积也。其始也,或以信任之专,或以委任之重,或以奏对之便,或以批答之速。”
“上下相便,内外相安,而不知权之渐移矣。及其移也,则以一人之私为天下之公,以一家之利为朝廷之利,以一时之便为万世之法。”
“虽有忠言谠论,壅于上闻;虽有贤才异能,格于下进。”
“故防权之移,不在猜疑,在立制。”
然后他写到了具体的制度,这是他这几天反复推敲过的。
他提出了三条:
其一,诏旨必经内阁票拟、六科给事中封驳,不得以内批径行。
这一条暗指的是严嵩经常绕过正常程序,用中旨来办私事。
其二,每年考核官员,不以虚言为据,而以实政为凭。
钱粮完纳、刑名无冤、水利兴废、学校增损,逐条开列,由巡按御史核实。虚报者革职。
其三,疏通言路。
凡言官论事,即便触犯,也不得以此贬黜,否则言路壅塞,上面的耳目就全瞎了。
他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,但每一条都是对着权力的漏洞在打。
他知道这篇文章的风险。
但他也记得沈默说过的那句话……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
真话从来不用刻意包装,需要刻意包装的,一定掺杂了不真实的东西。
他把笔蘸了墨,继续往下写。
……
方子文写到一半的时候,忽然停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写不下去。
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。
他要写的策论里有一个很核心的论点,腐败的根源不在人品,在制度设计。
他准备举两个例子:一个是边饷的层层截留,一个是税关的层层盘剥。
这两个例子他都有详实的数据,是沈默帮他整理的。
如果他不写数据,只是空谈制度反腐的大道理,他的策论就会和王锡爵、和其他所有考生没有任何区别。
方子文想了很久。
最后他决定折中。
他不写具体的数字,但他写具体的制度。
他写道:
“臣观天下财赋之蠹,不在于民之不纳,不在于吏之不征,而在于征纳之间,所过之处,层层留难,道道抽分。”
“譬如有米一石,自田间至京仓,所历不下十余关。每关索费,名曰常例。常例之外,又有陋规。”
“陋规之外,又有需索。一石之米,入库者不及六斗,所损之四斗,非入公帑,皆入私囊。”
“而此四斗之去向,无人查也。何以无人查?因查之者亦分其利也。”
然后他写到了考成法。
“请自今而后,凡守令考课,以十事为纲:一曰垦荒数目,二曰水利兴废,三曰学校增损,四曰仓储盈虚,五曰保甲修否,六曰驿传整否,七曰讼狱清否,八曰盗贼息否,九曰逋赋清否,十曰常平仓实否。”
“每一条,皆令布政司、按察司、巡按御史三方核实,不得自报。”
“三者相符则为实,不符则为欺。欺者黜,实者升。如此,则虽欲因循苟且,亦无所遁矣。”
他写完之后又读了一遍。
有了一个完整的制度框架,皇上如果读得仔细,就会看出这不是一个书生凭空想出来的。
这是一个真正知道基层怎么运转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。
他把笔搁在砚台上,歇了一会儿。
……
午时刚过,日头已经有些晒了。
三百名贡士已经在奉天殿前跪坐了两个多时辰。
有人开始擦汗,有人站起来活动膝盖,被监考的御史瞪了一眼赶紧又跪回去。
锦衣卫的校尉抬着食盒从队列中间穿过,给每个考生发了一块干饼和一碗冷茶,毕竟殿试是要考一整天的。
徐时行吃了半块饼,喝了两口茶,然后又拿起笔。
他排在第八位,案子在王锡爵斜后方。
他写得很从容,每个字都四平八稳,不疾不徐。
他不是不知道那道策题的锋芒。
他也读出了第二段那个政之蠹莫大于窃权的指向。
但他的处理方式和王锡爵、方子文都不一样。
广告位置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