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驶出裕王府的时候,已经是三更天了。
陈长史照例送到车门口,沈默钻进车厢的刹那,陈长史忽然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太岳先生让下官转告先生。近日都察院那边,有人在翻沈炼的旧案。”
沈默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陈长史没有再多说,放下了车帘。
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。
车篷里一片漆黑,只有偶尔透过帘缝射进来的一线月光。
马车在棋盘街口停下。
沈默跳下车,打发走车夫,整了整衣衫,不紧不慢地往文渊书坊走去。
他走进正脉学社的时候,天边已经有了微光。
周文举还没睡,坐在前堂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一壶浓茶和两盘点心。
“沈兄弟,你回来了?”
“给我那茶也倒一杯。”
沈默坐下来,抓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,然后端起茶杯猛灌了两口。
周文举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“周大哥,有件事我问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当年我爹在锦衣卫的案卷,你让人动过手脚,现在还能查到吗?”
周文举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他放下手里的账本,看了看左右,压低了声音。
“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你先回答我。”
周文举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当年动那本案卷的人,是老陈头。锦衣卫经历司的书吏,你爹的旧部。”
“他在那张换尸文书上添了几笔,把病死乞儿的体貌特征改得跟你一模一样。”
“又把名字从案卷上抹了,换成了一个假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这事做完之后,老陈头就告病还乡了。他回的是山东老家,已经四五年没有消息了。”
“能找到他吗?”
“不好找。但如果要找,也不是没办法。老陈头回家之前给我留了一个地址,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大麻烦,可以去找他。”
“他能证明沈衮已经死了,死在嘉靖三十六年,跟沈炼一起被斩了。你沈默从头到尾就是另一个人。”
沈默点了点头。
……
天亮了。
贡院街上从卯时就开始挤人。
数千人把贡院大门外的空地堵得水泄不通,连临街的茶楼二楼都站满了人,窗台上趴着七八个脑袋,茶楼的伙计索性不卖茶了,也跟着看。
所有议论都围绕着同一个猜测:会元会是谁?
当那扇从八月初八锁到现在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,几名差役抬着红榜走出来时,所有的议论声都停了。
那是一种几千人同时闭嘴的寂静,只剩下差役们的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回响。
红榜挂在照壁上。
墨迹在晨光下发着湿润的光。
人群的目光几乎同时往榜首的位置弹去,气都不敢喘地扫向那个名字。
会元……王锡爵,直隶太仓州人。
周文举站在人群里,踮着脚,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。
他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小截炭笔,努力稳住手腕往榜上抄名次。
太仓举子们爆发的欢呼声震得他耳膜嗡嗡响。
王锡爵,那是南直隶今年最有名的才子,在苏州府学里就以文章老辣著称,考出这个结果并不意外。
周文举没心思跟着喝彩,他把王锡爵的名字匆匆记下,目光立刻往下扫。
第二名。第三名。第四名。第八名——徐时行。
周文举的手指停住了。
徐时行,直隶苏州府长洲县人。
周文举吸了口气。
那个带着一条条批注找上门的年轻人,名次果然在前头。
虽然没有登顶会元,但沈兄弟对他的评价在这张榜上应验了。
他继续往下看。第十三名——王之左。
周文举的眉毛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居然考上去了,还排在了全国的前列?
顺天府的举人们一齐爆出呼声。
压过了之前那阵关于会元的喝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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